第218章 陳年舊事
禦藥房北側庫房,年久失修的木門吱呀作響。
秦安佝僂著背,將一筐新曬的陳皮搬進庫房。他是禦藥房三十年的老人了,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深如刀刻,一雙枯瘦的手卻穩如磐石,能在一堆草藥中精準拈出所需分量。
“秦公公,外頭要十錢金銀花。”小太監在門口喊。
“就來。”秦安應了聲,從架上取葯。
他動作不緊不慢,心裡卻翻江倒海。今日清晨,他借著領葯的由頭,去了趟西六所後牆的狗洞——那是他二十年前偷運藥材出宮換錢時發現的,早已廢棄,連野狗都不鑽了。他在洞內磚縫裡摸到個油紙包,裡頭隻有一張字條,寫著“崇德八年,西苑海棠”。
看到這八個字時,他手一抖,油紙差點掉進汙水溝。
那年春天,他還是個剛進宮沒幾年的小太監,在禦花園打雜。那天先帝皇太極忽然駕臨西苑,賞那幾株開得正盛的海棠。隨駕的妃嬪中,有位剛入宮不久的博爾濟吉特氏庶妃,年輕貌美,卻因出身低微,被其他妃子排擠,站在人群最末。
不知是誰“不小心”碰翻了滾燙的參茶,眼看就要潑到庶妃臉上。秦安那時正躲在假山後偷懶,情急之下衝出來,用自己袖子擋了一下。滾燙的參茶全潑在他手臂上,燙起一串水泡,庶妃卻隻濕了裙角。
皇太極看了一眼,沒說話。倒是那位庶妃,後來悄悄讓人送來一盒上好的燙傷膏,還有十兩銀子。
秦安沒要銀子,隻收了藥膏。他當時覺得,這庶妃心善,在宮裡難得。後來那庶妃一步步成了大妃,又成了母後皇太後,再後來……成了冷宮裡的廢人。
秦安以為這事早被忘了。直到今日這字條出現。
是皇上遞來的。秦安幾乎可以肯定。這宮裡除了那位在冷宮裡熬了幾年的女人,還有誰會記得崇德八年西苑海棠樹下那碗參湯?還有誰,能讓當今皇上用這樣隱秘的方式,來問一個老太監“還記不記得”?
秦安將稱好的金銀花包好,遞給小太監。他轉身繼續整理藥材,手指拂過曬乾的當歸,忽然一頓。
當歸的根莖間,夾著一小片不同顏色的葉片——是薄荷。不該出現在這裡的。
秦安臉色不變,手指卻將那薄荷葉撚起,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薄荷的清涼氣,反倒有股極淡的腥甜。是信。有人用特殊藥水浸泡過這葉子,幹了之後氣味幾乎散盡,但若有心人用甘草水一泡,字跡就會顯現。
這是早年宮中密探傳信的法子,知道的人不多。
秦安手有些抖。他將薄荷葉小心收進袖袋,繼續若無其事地幹活。直到申時三刻,禦藥房換班,他才拖著“老寒腿”,慢吞吞走回自己那間窄小的住處。
關上門,點起油燈。他從床底摸出半截甘草,泡在小碗溫水裡。待水色微黃,將那片薄荷葉浸入。
葉片漸漸舒展,淡黃色的水痕在葉脈間暈開,顯出幾行極小的字跡:
“子時三刻,禦花園堆秀山東側假山洞。帶崇德八年所知一切。若不來,冷宮舊事,將盡人皆知。”
沒有落款。
秦安盯著那幾行字,冷汗順著脊背流下。
這不是皇上的人。皇上不會用威脅的口吻。也不會提到“冷宮舊事”——那女人在冷宮幾年,能有什麼“舊事”值得被威脅?
是陷阱。秦安幾乎瞬間斷定。
但他不得不跳。因為“冷宮舊事”四個字,像把刀抵在他喉嚨上。他不知道對方知道多少,但既然能提到崇德八年,能提到冷宮,就絕非空穴來風。
秦安將那葉子就著燈火燒了,灰燼撒進牆角夜壺。他坐在床沿,聽著外頭漸起的風聲,想起二十多年前那個春天,海棠花開得如雲似霞。那碗參茶很燙,他手臂上的疤,到現在陰雨天還會發癢。
他以為那是善緣,如今看來,或許是孽債。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