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娜木鐘失手
佛堂外的風似乎更緊了些，卷著簷角鐵馬叮噹亂響，將那縷若有若無的火藥味徹底攪散在初冬乾冷的空氣裡。
娜木鐘扶著嬤嬤的手，一步步走下佛堂前的漢白玉台階。石青色吉服的下擺拂過階麵，莊重依舊，指尖卻冰涼。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多爾袞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釘在她的脊樑上。方纔那一瞥裡的警告與洞悉，絕非虛張聲勢。他知道了什麼？又料到了哪一步？
慈寧宮的暖轎已候在遠處。她坐進轎中，厚重的轎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光線，也隔絕了那些明裡暗裡的視線。轎子起行，微微搖晃。娜木鐘靠在轎廂內壁，閉上眼，方纔強撐的鎮定如潮水般退去，隻餘下心口一陣陣發空。那聲悶響……太過短暫了。沒有預期的更大騷亂，沒有呼救，沒有火光，甚至沒有後續任何足以驚動整個宮廷的動靜。就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隻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隨即被更大的、名為“攝政王之令”的波瀾吞噬掩蓋。
是成？是敗？
她不敢深想。安排進去的人，是家族蓄養多年的死士，應當可靠。用的也是前朝流入宮禁、極為隱秘的雷火之物，量不大，但足夠在特定位置造成塌陷和……滅口。時機選在福臨必定在場、且心神不寧易於被突發事件牽引之時，選在多爾袞今日按理應在宮外校場閱兵之時。一切本該天衣無縫，讓那個知道太多秘密、在冷宮裡苟活了太久的女人，連同她可能吐露的、關於先帝猝崩、關於福臨身世、關於許多宮闈陰私的秘密，一起徹底埋葬在斷壁殘垣之下，再順勢將嫌疑引向“年久失修”或“天譴”，甚至……若能引得少年天子在驚亂中做出些不當舉動，或與攝政王當場衝突，更是意外之喜。
可多爾袞來了。來得太快，太及時。他不是應該被校場的“突發軍務”絆住手腳嗎？娜木鐘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自己身邊，有他的人！而且，必定是極親近、能知曉全盤計劃的人！是那個打扇的嬤嬤？還是今日安排灑掃、排程侍衛的某個首領太監？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比轎外的風更冷。
還有福臨……少年天子最後望向冷宮那一眼裡的絕望與驚痛，不似作偽。他對那個女人，果然存著念想。這念想，日後是能加以利用的軟肋，還是不可控的禍端？
轎子平穩前行，穿過一道道宮門。慈寧宮的朱紅宮牆已在望。然而娜木鐘知道，今日踏回宮門，絕非回到安全的堡壘。多爾袞那句“嚴懲不貸”猶在耳邊，他既已出手接管，就絕不會輕易罷休。接下來，是雷霆震怒的清查，還是鈍刀子割肉般的試探？那冷宮廢墟之下，若真挖出了屍首還好，若挖不出……或者挖出的不止一具……
她驀地睜開眼，眼底最後一絲惶惑被狠厲取代。無論如何，棋已落下，便無反悔之理。當務之急，是斬斷所有可能指向自己的線索，清理乾淨。那個傳遞訊息的渠道，那幾個知曉內情的中間人，甚至……慈寧宮裡某些可能多嘴的舊人。
“去告訴下人，”她聲音極低，對轎旁隨行的貼身太監道，“就說哀家今日受了風，頭疼得緊，讓她將庫裡那匣子老山參找出來，預備著。再……讓膳房熬一碗濃濃的安神湯來。”
太監低聲應“嗻”，腳步匆匆先行而去。娜木鐘重新閉上眼，安神湯……的確需要一碗，但更需要“安神”的，是這宮裡的許多人。
乾清宮。
福臨被近乎“護送”回宮。殿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侍衛沉默卻不容忽視的守衛。他揮退了所有上前想伺候的宮人，隻留下順子。
殿內空曠，地龍燒得暖，他卻隻覺得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那聲悶響，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子，在他心口反覆攪動。倒塌……驚呼……戛然而止……這些破碎的辭彙和想象的畫麵交織，幾乎要將他逼瘋。他知道那是什麼地方，知道那裡麵關著的是誰！縱然多年未見，縱然記憶早已模糊，但那血脈深處的一點聯絡，在那聲轟響傳來的瞬間，猛地被撕裂，痛得他渾身發顫。
“額涅……”極輕極啞的兩個字，從齒縫間溢位，剛出口便破碎在冰冷的空氣裡。他不能喊，不能問，甚至不能在人前流露過多的關切。因為他是皇帝，因為他是太後“嫡出”，因為那冷宮裡的人，是“罪婦”，是宮廷的禁忌。
順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哽咽：“皇上……保重龍體啊！”
福臨猛地轉身，眼睛赤紅，盯著順子：“你也聽見了，是不是？那聲音……是從那邊傳來的，是不是？”他需要確認，確認那不是自己的幻覺，確認那場無聲的殺戮真實地發生過，在他虔誠跪拜的佛祖眼皮底下，在莊嚴肅穆的誦經聲裡！
順子重重磕頭，不敢回答，隻道：“皇上，攝政王已派人去查了，定會……定會查明白的。”
“查明白？”福臨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查明白什麼？是宮牆為什麼偏偏在今日塌了，還是查明白那裡麵的人……是死是活？”他逼近一步，少年單薄的身體裡爆發出一種駭人的氣勢，“順子，你說，皇父他會‘查’出個什麼結果？嗯？”
順子伏在地上，渾身發抖，一個字也答不出。他能說什麼？說攝政王或許會如實稟報？那不可能。說攝政王會掩蓋一切？那皇上該如何自處？說這可能本就是針對皇上、針對冷宮那位的一場陰謀？那更是誅心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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