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宮燈謎影
柳如是走出文牘庫時，宮道兩側的石座路燈已次第點燃。昏黃的燈光在暮春微涼的晚風裡搖曳，將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在青石路麵上明明滅滅。她抱著那幾冊書，腳步不急不緩，保持著宮中低等女官應有的步態——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身前丈許的地麵，不左顧右盼。
可她的思緒卻翻湧如潮。
娜木鐘的注意絕非偶然。那位聖母皇太後雖出身蒙古科爾沁，在滿清入主紫禁城後卻迅速站穩腳跟，與姑姑哲哲太後之間微妙的製衡，是宮中人盡皆知又諱莫如深的事。她為何會突然對一個漢女文書感興趣？是真的需要人伺候皇上讀書，還是……另有所圖？
柳如是憶起前幾日去慈寧宮送文牘時，曾在廊下遠遠瞥見過娜木鐘的儀仗。那位太後正當盛年，一身石青緞綉金鳳吉服，頭戴點翠鈿子，被一眾宮女太監簇擁著從慈寧門出來，側臉在春日陽光下顯得明艷而威嚴。當時柳如是立刻退避到道旁，垂首肅立，直到儀仗遠去纔敢抬頭。她確信娜木鐘沒有看見她——或者說，沒有注意到她這樣一個不起眼的身影。
可現在看來，或許她錯了。
又或者，注意她的並非娜木鐘本人，而是她身邊那些眼睛。紫禁城從來不止一雙眼睛在暗處窺視。
她穿過東一長街，拐進一條更窄的巷道，這是回宮女所居的“東三所”的近路。巷道兩側是高聳的宮牆，燈光在此處更顯昏暗，腳步聲在牆壁間回蕩，顯出幾分孤寂的清晰。正走著，前方拐角處忽然轉出兩個人影，提著一盞羊角燈，燈光晃晃悠悠地照過來。
柳如是下意識側身避讓，想等對方先過。可那兩人卻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燈光照亮了來人的麵孔。前麵是個四十來歲的太監，麵白無須，眉眼尋常，穿著靛藍綢麵夾袍，外罩石青馬褂，是首領太監的服色。他身後跟著個小太監，低眉順眼地提著燈。
柳如是認得前麵那人——慈寧宮管事太監趙全。她心頭一緊，麵上卻不顯，規規矩矩屈膝行禮：“趙公公。”
趙全眯著眼打量了她片刻，才慢悠悠開口：“喲，是柳姑娘啊。這麼晚了，還在當值？”
“回公公的話，文牘庫有些舊檔需加緊整理，故耽擱了些時辰。”柳如是語氣恭敬，心裡卻飛快地盤算。慈寧宮的管事太監，怎麼會在這個時辰出現在東三所附近？
“嗯，是個勤勉的。”趙全點了點頭，語氣聽不出喜怒，“方纔咱家奉太後之命，去東三所尋掌事嬤嬤問些針線上的事，正巧回慈寧宮路過這兒，倒碰上姑娘了。”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可柳如是卻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審視。她垂著眼簾，隻作不知。
趙全又踱了一步，目光落在她懷中的書上：“姑娘手裡這是……”
“是明日要用的幾本舊檔，奴婢想著今晚再核一遍，免得誤事。”柳如是答道，手卻不自覺地緊了緊。那本藍布佛經就在最上麵。
趙全“哦”了一聲，似乎隻是隨口一問，並未深究。他忽然話鋒一轉：“說起來，太後前兩日還提起姑娘呢。”
柳如是心頭一跳，抬起眼，恰到好處地露出些許疑惑與惶恐：“太後……提起奴婢？”
“是啊。”趙全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太後說，皇上近來讀漢書有些吃力，身邊伺候的太監粗笨，不解文意。倒是聽說有個漢女文書，是江南才女出身，通曉文史，心又細。若能調去乾清宮伺候筆墨，倒是妥當。”
來了。柳如是呼吸微滯，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惶恐：“這……奴婢微末之人，豈敢當此重任？且文牘庫事務繁雜，奴婢蒙王爺不棄，委以整理舊檔之責，豈敢半途而廢？”
她將多爾袞抬了出來，語氣謙卑，姿態卻擺明瞭是“已有職司在身”。
趙全眼中掠過一絲瞭然，臉上笑容深了些：“姑娘說得是。攝政王既委了差事，自然該盡心辦妥。太後也是體恤皇上學業，隨口一提罷了。咱家也隻是傳個話，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姑娘既在文牘庫當差，又是漢女，行事更需謹慎些。這宮裡人多眼雜，有些事，做得多了，難免惹人注目。姑娘是聰明人，當知‘守拙’二字的分量。”
這番話，與多爾袞先前的警告何其相似，隻是語氣更溫和，也更……意味深長。
柳如是躬身：“謝公公提點，奴婢謹記。”
趙全點點頭，不再多言，側身讓開道路：“天色不早，姑娘早些回去歇著吧。咱家也要回慈寧宮復命了。”
“公公慢走。”柳如是側身立在一旁，等趙全和小太監提著燈從她身邊走過，腳步聲漸遠，才緩緩直起身。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盞羊角燈在巷道盡頭晃動的光暈，手心又是一層薄汗。
趙全真的是“正巧”路過嗎？慈寧宮在東，東三所在北，這條巷道並非必經之路。而他最後那番話，表麵是提點，實則是在告訴她：你在文牘庫做什麼，有人看著。
是娜木鐘，還是慈寧宮其他人？
柳如是抱著書，加快了腳步。直到走進東三所那扇熟悉的黑漆小門，回到自己那間狹小卻整潔的居室，閂上門，她才真正鬆了口氣。
屋內沒有點燈。她摸索著將書冊放在靠窗的小幾上，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倒了半杯涼茶，一飲而盡。冰冷的茶水滑過喉嚨，讓她紛亂的思緒稍稍冷靜下來。
她坐在床邊，在黑暗中回想今日發生的一切。
先是多爾袞突然出現在文牘庫，話裡有話的警告，以及透露出的娜木鐘的注意。接著是回程路上“偶遇”趙全，看似隨意的交談，實則敲打。
兩件事看似獨立，卻隱隱指向同一個方向：她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悄無聲息地調查了。
柳如是起身，走到小幾邊，手指撫過那本藍布佛經。經書本身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她已經燒掉的那張桑皮紙簽，以及她腦海中那些逐漸串聯起來的碎片。
崔太監含糊的暗示，賬冊上矛盾的記錄，崇禎十五年末那個多事之冬……
她想起自己午後核對時發現的一條線索：就在田貴妃與周皇後幾乎同時支取大量珍貴藥材後不久，禦藥房有一批藥材因“保管不當，受潮黴變”被報損銷毀，其中就有老山參和阿膠。時間、物品，都對得上。而報損的單據上，有司禮監一位秉筆太監的批紅。那位秉筆太監，姓魏。
魏忠賢倒台多年，但宮中姓魏的太監並非沒有。她隱約記得崔太監提過，崇禎朝後期司禮監有位魏姓太監，與田貴妃宮裡的某位管事太監是同鄉，走動頗近。
一條若隱若現的線，似乎要浮出水麵。
可她現在不能繼續往下查了。至少，不能在明麵上查。
多爾袞給了她新的差事——為小皇帝明日聽講預備摘要。這既是調開她的由頭，或許也是個機會。在整理前朝君臣奏對、典章製度時，或許能接觸到一些看似無關、實則有用的資訊。關鍵是，要做得不著痕跡。
她需要更謹慎，更耐心。
柳如是輕輕摩挲著佛經粗糙的藍布封麵。月光移過窗格，在經書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斑。她想起小時候在江南，母親帶她去庵堂進香。大殿裡香煙繚繞，佛像低眉垂目，悲憫地望著芸芸眾生。母親說，佛法能度一切苦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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