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提醒柳如是
從清寧宮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走出，踏入暮春傍晚依舊有些喧囂的宮道，多爾袞深深吸了一口氣。晚風帶著禦花園方向傳來的、若有似無的花草香氣，沖淡了鼻尖縈繞的佛前香那過於清寂的味道，也稍稍驅散了與哲哲太後對峙後心頭那沉甸甸的、帶著腐朽氣息的寒意。
權力的背麵，是傾軋，是寂滅，是昨日黃花的凋零。哲哲那雙枯井般眼睛裡的譏誚與認命，像一根細小的冰刺，紮在他心頭某個角落。他贏了，毋庸置疑。但這場勝利，此刻品來，並無多少甘美，隻有一種冰冷的、近乎虛無的確認。
他需要一點鮮活的東西，來驅散這種虛無感。不是陳圓圓那種帶著哀愁與依賴的、屬於私人領域的慰藉，而是一種……帶有挑戰性的、在危險邊緣遊走的鮮活。這念頭一起，幾乎是下意識的，腳步便轉向了文牘庫所在的方向。
文牘庫位於紫禁城東南隅，靠近內閣大堂，是一排不起眼的廡房。此時已近散值時分，當值的筆帖式、書吏們大多已收拾停當，三三兩兩離開。多爾袞未帶隨從，獨自一人穿過略顯淩亂的院落，走向最靠裡的一間值房。那裡窗紙上，果然還透出暈黃的燈光。
他放輕腳步，停在虛掩的門外。透過門縫，能看見柳如是伏案的身影。她穿著素青色的漢女裝束，頭髮梳成簡單的圓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幾縷碎發垂在頰邊。側臉在燈下顯得沉靜而專註，手中握著一支細毫，正在一冊攤開的舊簿子上飛快地寫著什麼。她麵前的桌案上，堆滿了高高低低的卷宗、賬冊，還有一些散亂的、顏色發黃的舊紙，幾乎將她整個人都埋了進去。
多爾袞沒有立刻進去，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她。與慈寧宮的嫵媚心機、清寧宮的枯槁沉寂、別院的婉轉承歡都不同，此刻的柳如是，周身散發著一種純粹的、近乎固執的沉靜力量。她像是將自己與外界徹底隔絕，沉浸在一個由故紙堆和文字構築的世界裡。這畫麵，莫名地讓他心緒平復了一些。
大約過了半盞茶功夫，柳如是似乎寫完了，擱下筆，輕輕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然後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小口。她似乎察覺到什麼，動作微微一頓，側耳傾聽了一瞬，然後緩緩轉過頭，看向門口。
目光與門縫後多爾袞的視線對上。
柳如是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驚愕，隨即歸於平靜。她沒有慌張起身，也沒有故作姿態，隻是放下茶杯，從容地站起身，對著門口的方向，屈膝行了一禮，聲音不高不低：“王爺。”
多爾袞推門而入。木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值房裡格外清晰。
“這麼晚了，還在忙？”他走到桌案前，目光掃過攤開的簿子和那些散亂的舊紙。簿子上是她娟秀工整的小楷，記錄著一些前明光祿寺的用度條目，旁邊還附有蠅頭小楷的批註和疑問。而那些舊紙，似乎是一些零散的清單或便條，紙張發黃脆硬，墨跡模糊。
“回王爺，今日核對的舊檔有些雜亂，想著一鼓作氣理出頭緒，免得明日又要從頭梳理，故而耽擱了。”柳如是垂首答道，語氣恭敬，聽不出情緒。
“哦？”多爾袞隨手拿起桌上那本用藍布包袱著的舊冊子——正是前日她從西配殿帶出來的那本。冊子很薄，封麵是普通的藍布，無題籤。他翻開，裡麵是手抄的佛經，字跡端正但算不上佳，紙頁邊緣有蟲蛀的痕跡，看起來平平無奇。“這是何物？”
柳如是目光在那冊子上停留一瞬，依舊平靜：“回王爺，這是從西配殿找到的一本前朝宮人手抄的《金剛經》。奴婢見其字跡尚可，且有些批註涉及宮內佛事用度，想著或可對核驗舊檔有所參照，便帶了回來。”
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西配殿堆的本來就是雜書，佛經在其中並不稀奇。至於批註，或許是前朝某個信佛的太監宮女所為。
多爾袞不置可否，翻了幾頁，果然見到經文行間有些極細小的硃筆批註，多是某年某月於某殿供奉、用了多少香燭燈油之類。他合上冊子，放回原處，目光卻落在她方纔書寫的那本簿子最新一頁的幾行字上。
“……崇禎十五年冬，承乾宮田貴妃病重，禦藥房支取老山參、上好阿膠等物，有司禮監批紅為憑，然同期坤寧宮周皇後處亦有類似名目支取，數額相仿，賬目略模糊。兩宮份例雖有定規，然此非常例，且時值國用艱危……”
字跡在這裡停住，似乎她尚未寫完。
多爾袞眸光微凝。承乾宮田貴妃，坤寧宮周皇後……這與他之前從小太監那裡聽來的、柳如是向崔太監打聽的線索，隱隱吻合。而且，她特意點出了“國用艱危”的時局背景。在朝廷財政捉襟見肘、崇禎皇帝焦頭爛額之際，後宮兩位最重要的女人，同時、非常規地支取大量吊命補元的珍貴藥材？這不合常理。
“看出什麼了？”他抬眼，看向柳如是，語氣平淡，聽不出是隨意一問，還是意有所指。
柳如是心頭一跳。她不知多爾袞看到了多少，更不確定他對崔太監那條線知道多少。但事已至此，隱瞞或搪塞恐怕更惹疑心。她微微吸了口氣，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回王爺，奴婢隻是依例核對舊檔，發現前明崇禎朝後期，宮中用度賬目頗有混亂矛盾之處。尤其禦藥房一項，有些支取記錄疑點頗多，與常例不合，也與當時朝廷窘迫的境況似乎……不甚相符。奴婢想著，或許其中另有隱情，或隻是賬目登記疏漏。尚未理清，不敢妄斷。”
她將發現推到“賬目混亂”和“核對常例”上，半真半假，既點了出來，又未深入，將判斷權交還給多爾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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