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大玉兒的纏綿
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響，踏碎了京城的夜。多爾袞策馬馳過正陽門大街，轉入王府所在的巷子，門前兩座石獅在燈籠映照下顯得威嚴而沉默。守門的侍衛見他歸來，忙不迭地開啟正門，府內管事早已得了訊息，提著燈籠躬身相迎。
“福晉可曾歇下？”多爾袞翻身下馬，將馬鞭丟給親隨，邊解鬥篷邊問。
“回王爺，福晉一直在等您。”管事接過鬥篷，低聲道，“小廚房還溫著參湯。”
多爾袞“嗯”了一聲，徑直往內院去。穿過幾重院落，正房窗紙上透出溫暖的光暈，在春夜裡顯得格外靜謐。他腳步頓了頓，揮退身後跟著的僕從，獨自走到廊下。
屋內傳來低低的咳嗽聲，斷續的，壓抑著。
他推門而入。
暖意混著淡淡的葯香撲麵而來。屋內陳設簡單而雅緻，一架紫檀雕花屏風隔開內外，多寶閣上擺著幾件青玉擺件和線裝書，牆上掛著一幅墨蘭圖，筆意清逸。臨窗的炕上，大玉兒裹著一件藕荷色綉纏枝蓮的夾襖，正倚著引枕看書，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燭光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但那雙眼睛依然清亮，看見多爾袞的瞬間，便漾開溫柔的笑意。
“回來了。”她放下書卷，想要起身。
“別動。”多爾袞幾步上前，按住她的肩，順勢在炕沿坐下，握住她的手。指尖冰涼。“又咳了？葯可吃了？”
“吃過了，不打緊。”大玉兒任他握著手，目光在他臉上流連，“今日宮裡事多？瞧你眉間帶著倦色。”
多爾袞沒答話，隻是細細看她。成婚多年，她依然是他記憶中那個在草原上縱馬馳騁的姑娘，眉眼間卻早已染上歲月的風霜和病弱的痕跡。當年那個鮮活如烈火般的科爾沁格格，如今成了攝政王的福晉。
“怎麼又等到這麼晚？”他語氣裡帶著責備，手卻將她冰涼的手指攏在掌心暖著。
“你不回來，我睡不著。”大玉兒微微一笑，抽出手，替他理了理微亂的衣領，“用過飯了不曾？我讓他們送參湯來。”
“不急。”多爾袞握住她的手，不讓她起身，目光落在她方纔看的書上——是本《李義山詩集》，翻到《夜雨寄北》那一頁。“怎麼想起看這個？”
“白日裡悶得慌，隨手翻翻。”大玉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聲念道，“‘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念罷，抬眸看他，眼中帶著促狹，“我們如今倒是共剪西窗燭了，隻是王爺日理萬機，怕是沒空與我‘話巴山夜雨’。”
她語氣輕鬆，多爾袞卻聽出幾分落寞。他心中微澀，將她攬入懷中。大玉兒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將臉靠在他肩頭。
“玉兒。”他低聲喚她的小名，手掌撫過她瘦削的脊背，“這些年，委屈你了。”
大玉兒在他懷裡輕輕搖頭，聲音悶悶的：“說什麼委屈。我是你的福晉，你在外頭征戰，我在家裡等你，是天經地義的事。”她頓了頓，聲音更輕，“隻是如今你回了北京，進了這紫禁城，我反倒覺得……離你更遠了。”
多爾袞手臂收緊了些。他知道她在說什麼。盛京的睿親王府，她是他名正言順的福晉，主持中饋，生兒育女。可如今進了北京，他多數時間在宮中，回府的時候越來越少。而她纏綿病榻，連進宮請安的次數都屈指可數。這深深王府，於她而言，與冷宮何異？
“等局勢穩些，我帶你去南苑住些日子。”他撫著她的發，承諾道，“那裡開闊，對你身子好。”
大玉兒卻沒接這話，隻是在他懷裡靜了片刻，忽然問：“宮裡……可還順心？”
多爾袞眸光微沉，知道她問的不是朝政，而是宮裡那些人，那些事。大玉兒雖臥病，但畢竟是科爾沁出來的格格，與宮中兩位太後都有親緣，有些訊息，自然會傳到她耳中。
“不過是些尋常的你來我往。”他輕描淡寫。
“哲哲姑姑她……”大玉兒欲言又止。
“她很好。”多爾袞打斷她，不願多談清寧宮的事，“倒是你，少操些心，好生養著纔是正理。”
大玉兒聽出他不願深談，便不再追問，隻輕輕嘆了口氣：“我曉得。隻是有時候躺得久了，忍不住就會想…”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多爾袞閉上眼，額角輕輕抵著她的鬢髮。
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以為一生很長，長到可以縱馬天涯，看盡山河。
“等你好些，咱們回科爾沁看看。”他低聲道，像是一個承諾，又像是一句安慰。
大玉兒在他懷裡輕輕笑了，笑聲裡帶著淚意：“好。”
兩人靜靜相擁，燭火劈啪，在牆上投下相依的影子。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細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窗紙，更襯得屋內一室靜謐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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