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冷宮裡的哲哲
多爾袞踏入清寧宮時，感受到的是一種與慈寧宮截然不同的氛圍。這裡並非娜木鐘宮中的那種刻意維持的、帶著試探與周旋的暖融，而是一種沉滯的、近乎凝固的冷清。殿內陳設簡樸，甚至有些陳舊，香爐裡燃著味道極淡的佛前香，幾縷青煙筆直上升，很快消散在空曠的殿宇高處。沒有多少宮女太監走動，安靜得能聽見自己袍角摩擦的窸窣聲。
母後皇太後哲哲，並未如上次在慈寧宮時那樣端坐正位。她獨自一人站在偏殿的窗邊，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庭院裡一株枝葉稀疏的老樹。她穿著半舊的靛藍色常服，頭上首飾寥寥，背影瘦削，透著一種經年累月的疲憊與沉寂。
“臣多爾袞，請母後皇太後安。”多爾袞在門口停步，按禮製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哲太後的背影似乎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並未立刻回頭。沉默持續了數息，她才緩緩轉過身。午後的天光從窗外斜射進來，照亮她半邊臉頰。這位曾經的後宮之主，眉宇間早已褪去了當年的神采與威儀，隻剩下深刻的紋路和一片枯槁的平靜，唯獨那雙眼睛，在看向多爾袞時，沉澱著一種洞悉世事後、近乎無波的幽深，以及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譏誚。
“皇父攝政王。”她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哀家這裡，許久沒有王爺這般貴客踏足了。今日怎麼得閑？”
“太後言重。”多爾袞走到殿中，並未就坐，隻是站在那裡，身形挺拔，與這殿中的暮氣沉沉形成鮮明對比。“皇上與兩宮太後遷居新宮，臣理當前來問安，看看太後是否安好，有何需求。”
“安好？”哲太後嘴角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更像是一個自嘲的弧度，“在這四方天裡，吃穿用度不缺，誦經禮佛度日，自然是安好的。至於需求……”她目光掠過空曠冷清的殿宇，最後落在多爾袞臉上，“哀家一個入了‘冷宮’，不問世事的前朝舊人，還能有什麼需求？王爺如今日理萬機，總攬朝政，又得了‘皇父’尊號，正是春風得意，何必來此，看我這孤老婆子的臉色？”
她的語氣並不激烈，甚至堪稱平緩，但字字句句，都帶著經年累積的寒意和針砭。這不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切告誡，而是失敗者對勝利者、被剝奪者對掌控者的直麵。她不再掩飾自己被邊緣化、被剝奪實權、近乎軟禁的處境，也毫不避諱地點出多爾袞如今煊赫的權勢。
多爾袞神色不變，對上她那雙幽深的眼睛：“太後是皇上的嫡母，是大清的母後皇太後，身份尊貴無比，何來‘舊人’之說？此間清凈，正宜頤養。至於朝政，臣受先帝遺命，皇上與兩宮太後重託，自當竭力以赴，不敢有絲毫懈怠。‘皇父’之稱，乃皇上與兩宮太後恩典，臣惟有鞠躬盡瘁以報，豈敢有‘得意’之心？”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無懈可擊。但聽在哲太後耳中，卻更顯刺耳。她緩緩走到主位坐下，那姿態，並非接受朝拜，更像是疲憊地支撐著自己。
“鞠躬盡瘁……”她低聲重複這四個字，抬起眼，目光如古井無波，卻暗藏冷鋒，“好一個鞠躬盡瘁。當年在盛京，王爺對先帝，對豪格，對我科爾沁一係，可也是這般‘鞠躬盡瘁’？”
終於挑破了。那層維持表麵和諧、君臣母子的薄紗，被她親手撕開。盛京時代的血腥傾軋，皇位更迭背後的刀光劍影，她被迫退出權力中心、甚至兒子福臨登基後自己反被變相禁錮的舊賬，被血淋淋地攤開在這清冷佛堂般的殿宇中。
多爾袞眸色微微一沉，周身的氣息似乎也冷冽了幾分。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動怒，隻是靜靜地看著哲太後，彷彿在審視一件古老而布滿裂痕的瓷器。
“太後，”他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時移世易。當年之事，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然則，如今天下初定，皇上年幼，大清需要的是穩定，是齊心。沉湎舊怨，於國於己，皆無益處。太後深明大義，當知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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