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西院陳圓圓
從禦花園回武英殿的路上,多爾袞的腳步比平日略快了些,袍角帶起的微風拂過宮道旁的青磚縫裡新生的細草。娜木鐘看似隨意的幾句話,像幾枚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麵,其下的暗湧隻有他自己清楚。阿濟格福晉那冰冷的麵容和娜木鐘提及“早夭妹妹”時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在腦中一閃而過。科爾沁的舊事,是牽絆,亦是繩索。而索要柳如是,更像是一種姿態,提醒他權力的來源與製衡的存在。
回到武英殿,案頭又堆上了新的奏報。他強迫自己凝神處理了幾件緊急軍務,批複了關於山東白蓮教殘部清剿的方略,但心頭那股被娜木鐘撩起的、混雜著警惕、躁動與一絲難以言喻孤寂的情緒,卻並未平息。權力之巔,風光無限,卻也寒意料峭。他環視這空曠威嚴的殿宇,目光落在窗外漸沉的暮色上。
或許,是時候去看看她了。
他沒有驚動太多人,隻帶了兩個貼身侍衛,換了常服,從神武門悄然出宮,坐上一輛不起眼的青氈小車,穿過暮色中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市,朝著京城王府駛去,王府西院裡是多爾袞的側福晉——陳圓圓。
西院門臉不大,白牆灰瓦,這是多爾袞入主北京後,特意為陳圓圓選的,王府西院,也成了多爾袞偶爾脫離朝堂紛爭、尋求片刻慰藉之地。
馬車在角門停下,侍衛上前叩門。不多時,門輕輕開啟,一個衣著素凈的中年嬤嬤探出頭,見是多爾袞,忙不迭地行禮,將一行人悄無聲息地讓了進去。
王府西院不大,但佈置得極為雅緻,移步換景,頗有江南韻味。時值春末,院中一架紫藤開得正好,累累花穗在暮色中泛著朦朧的紫光,香氣馥鬱。穿過垂花門,步入內院,正房窗紙上透出溫暖的暈黃燈光,映出一個窈窕的身影,正對窗而坐,似在讀書或做針線。
多爾袞揮手讓侍衛和嬤嬤止步,自己放輕腳步,走到廊下。
房門虛掩著。他抬手,指尖觸及冰涼的木門,停頓了一瞬,才輕輕推開。
屋內陳設清雅,一應傢具多用花梨木,線條簡潔。多寶格裡錯落放著些瓷器、玉玩,牆上有幾幅山水畫,並非名家手筆,卻意境空靈。臨窗的黃花梨木書案後,一個女子聞聲抬起頭來。
她穿著一身淡藕荷色的家常漢裝襦裙,外罩月白比甲,烏黑的髮髻鬆鬆挽著,隻簪了一根素銀簪子。臉上薄施脂粉,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一張臉在燈光下宛如瑩潤的玉,精緻得無可挑剔,隻是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輕愁,宛如江南煙雨,朦朧而淒美。正是陳圓圓。
看到多爾袞,她眼中先是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驚愕,隨即那驚愕化為難以置信的驚喜,盈盈眼波瞬間被水汽浸染,亮得驚人。她慌忙站起身,衣袖帶倒了手邊一隻小小的定窯白瓷茶杯,茶水洇濕了案上鋪著的宣紙,她也顧不得了。
“王……王爺?”聲音輕柔微顫,帶著吳儂軟語特有的韻致,此刻因激動而更顯婉轉。
多爾袞反手合上門,將外間的一切隔絕。他看著眼前這絕色佳人,從盛京到北京,從權傾天下到夜深人靜,這張臉,這種情態,似乎總能奇異地撫平他內心深處某些翻騰不休的東西。
“圓圓。”他喚了一聲,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大步走了過去。
陳圓圓已從書案後轉出,急急上前幾步,似要行禮,卻被多爾袞一把扶住手臂。“不必多禮。”他道,目光在她臉上細細逡巡,“清減了些。在這裡,可還習慣?”
陳圓圓仰頭看著他,眼圈微紅,唇邊卻綻開一抹極動人的笑意,那笑意沖淡了眉間的愁緒,令她整個人都鮮活明亮起來:“習慣的。這裡很好,很清凈。隻是……隻是沒想到王爺今日會過來。”她語帶哽咽,強忍著淚意,“妾身以為,王爺定鼎燕京,日理萬機,早已忘了這角落了。”
“怎麼會忘。”多爾袞低聲道,拇指撫過她細膩光滑的臉頰,觸手微涼。她身上傳來淡淡的、清雅的梔子花香,與宮中嬪妃貴婦們常用的濃鬱香料截然不同,讓他緊繃的神經不由得鬆弛了幾分。
陳圓圓感受到他指尖的溫度,身子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眼中水汽更濃。她微微側頭,將臉頰更貼近他的掌心,像一隻終於找到歸處的倦鳥。“王爺……”她喃喃低語,千言萬語,都堵在喉間。
多爾袞不再多言,俯身,將她打橫抱起。陳圓圓低低驚呼一聲,手臂自然地環上他的脖頸,將臉埋進他胸前,嗅到他衣襟上熟悉的、混合著淡淡墨香與男性氣息的味道,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浸濕了他衣襟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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