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帳驚醒
三個月前,我睜眼時,滿口都是腥甜的血味。
不全是我的,是這具身體的主人,在極致的痛與怒裡咬破了唇,將血混著蝕骨的恨,一併咽進了肚子裡。
帳內昏沉,唯有角落一盞羊油燈苟延,火苗顫巍巍跳著,把氈壁上的人影扯得忽長忽短,像索命的鬼魅在亂舞。我躺在硬邦邦的氈毯上,蓋著板結的羊毛被,鼻腔裡纏裹著牛糞、皮革、草藥的濁氣,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屬於死亡的冷意。
“十四爺!您醒了!”
哭腔的女聲撞進耳朵,是生澀的滿語,卻奇異地能懂,那些音節落進腦海,便自動翻成了熟稔的意思。我費力轉了眼珠,見個穿藏青旗裝的少女撲到榻邊,十五六歲的年紀,麻花辮鬆垮著,眼腫得像桃,臉頰上還凝著未乾的淚痕。
“蘇茉兒。”
名字從這具身體的記憶裡翻湧而出,脫口即成。蘇茉兒,打他十歲起就跟在身邊的貼身侍女,也是如今帳裡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是奴才!是奴才!”蘇茉兒攥住我的手,指尖冰涼,止不住地抖,“您昏睡三天了,嚇死奴才了!大汗派了人來瞧四次,最後一次說,您若撐不過今夜,就說您福薄,隨大妃去了也好,省得活受罪”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淚珠又滾了滿臉。
“說什麼?”我開口,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破風箱。
蘇茉兒咬著唇,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說讓您隨大妃去。”
帳內驟然死寂,隻剩燈芯燃爆的“劈啪”輕響,混著帳外草原夜風的呼嘯,像亡魂在低泣。我閉上眼,記憶如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所有防線。
我本是陳默,三十七歲,市立醫院胸外科副主任醫師。最後一段記憶,是連做三台手術後的淩晨四點,我靠在值班室的牆上,心臟驟然停跳。再睜眼,便成了他,愛新覺羅·多爾袞,後金十四貝勒,天命十一年十三歲,而今天聰二年,皇太極登基第二年,他十七歲。
三天前,他隨皇太極征察哈爾歸營,從馬上狠狠摔落,從不是意外,是有人暗下黑手,馬鞍的皮帶被割了半截,疾馳時驟然崩斷。三根肋骨摔折,左臂骨裂,內出血不止。在這缺醫少葯的時代,這般傷,與死刑無異。
皇太極隻來看過一次,說著“好好養傷”的場麵話,眼底卻冷得像冰。他在等,等多爾袞死。就像四年前,他逼死多爾袞生母阿巴亥,讓她為努爾哈赤殉葬時那樣,冷血,果決,毫無半分兄弟情分。
“十四爺,您別嚇奴才”蘇茉兒的聲音抖得更厲害。
我睜開眼,沉聲道:“鏡子。”
“啊?”蘇茉兒愣了愣。
“拿鏡子來。”
她不敢耽擱,忙從木箱裡翻出一麵磨亮的銅鏡,雖仍有些模糊,卻足夠照清輪廓。我撐著身子坐起,每動一下,胸口就傳來撕心裂肺的疼,冷汗瞬間沁透裡衣,卻還是咬著牙,接過了鏡子。
鏡中是張少年人的臉,麵色蒼白如紙,是失血過多的模樣,卻生得極周正,高眉骨,直鼻樑,薄唇線條冷硬。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深邃陰沉,眼底凝著化不開的墨,藏著壓抑到極致、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恨。
這是十七歲的多爾袞,還未封睿親王,未率清軍入關,未站在權力的頂峰,卻已背負了四年的血海深仇。而此刻,這雙眼睛裡,除了原主的恨,又多了些別的,三十七歲男人歷經世事的冷靜,還有知曉未來五十年歷史的,徹骨蒼涼。
我放下銅鏡,目光落在自己纏滿繃帶的身上,胸口、手臂、腿上,處處是傷,卻都不及心口的傷重,母親被勒死時的笑容,汗位被奪的憤懣,四年來如履薄冰的恐懼,層層疊疊,刻進了骨血。
“蘇茉兒。”我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詫異,“現在什麼時辰?”
“亥時三刻了,十四爺。”
“帳外守著的是誰?”
“正白旗二十個親兵,還有大汗派來的四個侍衛,說是護著您,實則是監視。”蘇茉兒咬著唇,眼底藏著憤懣。
我淡淡點頭,早在意料之中。皇太極從不會放心他,哪怕他隻剩一口氣,也要親眼看著他咽氣,才肯安心。
“你去告訴他們,”我抬眼,目光沉定,“就說我醒了,想喝碗肉粥,讓他們去夥房傳。”
蘇茉兒眼睛倏地亮了:“您肯吃東西了?太好了!奴才這就去!”
她腳步匆匆跑出帳子,外麵傳來她與侍衛的對話聲,接著是腳步聲漸漸遠去。帳內復歸安靜,我靠在氈毯上,閉眼梳理著原主的記憶,那些碎片般的畫麵,在腦海裡漸漸清晰。
阿巴亥,我的母親,努爾哈赤的大妃。記憶裡最後一麵,是她被白綾勒住脖頸時,拚盡全力對我揚起的笑容,她用口型無聲地說:活下去。
皇太極,我的八哥,逼死母親的兇手,奪走本該屬於我的汗位的賊人。這四年,他一麵假意重用,讓我在戰場上拚命廝殺,為他打江山,一麵又處處提防,步步緊逼,恨不得將我除之後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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