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娶大玉兒
天聰三年正月,盛京的雪還沒化。
多爾袞站在廊下,看著庭院裡那株枯死的老梅。枝椏扭曲,像無數伸向天空的、絕望的手。他穿著簇新的貝勒吉服,石青色緞麵上綉著四爪蟒紋,在冬日慘白的天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今日是他大婚的日子。
新娘是科爾沁貝勒宰桑布和女兒,博爾濟吉特·布木布泰。
不,現在應該叫博爾濟吉特·大玉兒。皇太極給她賜了名,說“玉”字好,溫潤端莊,配得上她的品貌。
多爾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
配得上?
是配得上這樁“天作之合”的政治聯姻,還是配得上皇太極那雙在主位上、無時無刻不審視著他的眼睛?
“十四爺,時辰差不多了。”蘇茉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擔憂。她今日也換了新衣裳,水粉色的坎肩襯得小臉多了幾分喜氣,可眼圈卻有點紅。
多爾袞沒回頭,隻是問:“多鐸呢?”
“十五爺在前院……跟正白旗的幾位大人飲酒。”蘇茉兒聲音更低了,“喝得有點多,奴才勸不住。”
是勸不住,還是不想勸?
多爾袞知道多鐸在氣什麼。氣這樁婚事來得太急,氣皇太極連表麵功夫都懶得做——從指婚到大婚,不過月餘,像在趕著完成一樁交易。不,就是交易。科爾沁需要更牢固的紐帶,皇太極需要將他多爾袞更緊地綁在自己的戰車上,順便……用一樁婚姻,徹底斷了他對某個女人的念想。
“讓他喝吧。”多爾袞淡淡道,“今日,總要有人醉的。”
他轉身,朝前院走去。吉服的下擺掃過積雪,留下淺淺的痕跡,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屑覆蓋。
婚禮很熱鬧。
來賀的賓客擠滿了貝勒府。各旗旗主、貝勒、大臣,蒙古各部的台吉、使者,還有那些依附於大金的朝鮮官員。每個人臉上都堆著笑,說著吉祥話,酒杯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夾雜著女眷們嬌俏的笑聲。
皇太極也來了。
他坐在主位,穿著明黃色的常服,端著金盃,麵帶笑容地看著一對新人行禮。哲哲福晉坐在他身側,雍容華貴,臉上是無可挑剔的、屬於主母的慈和微笑。海蘭珠也在,坐在哲哲下首,一身艷麗的玫紅旗裝,襯得她膚光勝雪。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穿著大紅喜服的新郎,在那張沒什麼表情的年輕臉龐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下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她喉嚨發疼。
布木布泰——現在是大玉兒了——穿著厚重的、綉滿金線龍鳳的吉服,頂著沉重的朝冠,在司儀的唱和聲中,一板一眼地行禮。朝冠前的珠簾遮住了她的臉,隻能看見一個白皙精巧的下巴,和緊緊抿著的、沒什麼血色的唇。
她也在看多爾袞。
透過珠簾的縫隙,看著那個即將成為她丈夫的少年。他比她高一個頭還多,身姿挺拔,側臉的線條在燭火下顯得有些冷硬。他行禮的動作很標準,挑不出錯,但那雙眼睛——從她的角度,能看見他低垂的眼睫下,那深不見底的、像結了冰的湖水一樣的眼神。
沒有喜悅,沒有期待,甚至沒有憤怒。
隻有一片冰冷的空洞。
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禮成。送入洞房。
喧鬧聲被隔在門外。新房裡,紅燭高燒,滿眼刺目的紅。鴛鴦被,合巹酒,撒帳的棗子、花生、桂圓、蓮子,在鋪著大紅錦褥的炕上堆成一小堆,象徵著那些“早生貴子”的、可笑的祝福。
多爾袞揮退了喜娘和侍女。
蘇茉兒最後一個退出去,關上門前,擔憂地看了他一眼。多爾袞擺了擺手。
門合上。
屋子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燭火劈啪輕響,映得滿室紅光搖曳,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冷。
大玉兒坐在炕沿,依舊頂著那頂沉重的朝冠,手放在膝上,指尖冰涼。她在等,等她的丈夫來掀蓋頭,來完成這最後一道儀式。
但多爾袞沒動。
他走到桌邊,倒了一杯合巹酒,一飲而盡。酒很甜,甜得發膩,像這滿屋虛假的喜慶。
他又倒了一杯,轉過身,靠在桌邊,看著她。
“摘了吧。”他說,聲音沒什麼起伏,“不重嗎?”
大玉兒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她抬起手,自己掀開了蓋頭。
珠簾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燭光毫無遮擋地落在她臉上。十六歲的少女,正是最好的年紀。肌膚如雪,眉眼如畫,尤其那雙眼睛,像科爾沁草原上最乾淨的湖泊,清澈,明亮,隻是此刻,那湖麵結了冰,沒什麼溫度。
她很美。比三年前在盛京城外驚鴻一瞥時,更添了幾分少女初綻的嬌艷。但這份美,此刻像一幅精心繪製的畫,好看,卻沒有生氣。
“十四貝勒。”她開口,聲音也像結了冰,清淩淩的,帶著科爾沁口音的、略顯生硬的滿語。
“叫名字吧。”多爾袞又喝了一口酒,“反正,這裡沒別人。”
大玉兒沉默了片刻。
“多爾袞。”她叫了他的名字,很平靜,像是在念一個無關緊要的詞。
多爾袞笑了,笑容裡沒什麼暖意:“你是不是很恨我?”
大玉兒看著他,沒說話。
“恨我就對了。”他走到炕邊,在她麵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也恨你。恨你們科爾沁,恨皇太極,恨這樁婚事,恨這屋裡的一切。”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輕。她的麵板很涼,細膩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但恨沒用。”多爾袞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多爾袞的福晉。是我的人。明白嗎?”
大玉兒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但她沒躲,也沒掙紮,隻是那樣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漠然地看著他,彷彿他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
“明白。”她說。
這平靜徹底激怒了多爾袞。
他想要看到她哭,看到她鬧,看到她眼裡的恨意和恐懼,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像一尊沒有情緒的瓷娃娃。
他猛地低頭,覆上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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