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柳如是的思慮
陳子龍等人的密議結束於梆子敲響三更時分。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五人借著月光與街角陰影，如同墨滴入水，悄無聲息地分散，融入這座剛剛易主的都城。陳子龍最後離開小院，他沒有立刻返回自己臨時落腳的南城一處不起眼的客棧，而是繞路走向正陽門外大街。
街道空曠，宵禁後的北京城死寂一片，隻有巡夜八旗兵丁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偶爾響起，伴隨著鐵甲摩擦的冰冷聲響。陳子龍緊貼著牆根陰影移動，心跳如擂鼓。他能聞到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淡淡焦糊味，那是數日前某些街區抵抗後清兵“清理”留下的痕跡。店鋪的招牌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發出吱呀輕響，彷彿這座城市的嗚咽。幾家大戶門前的石獅子上，還殘留著刀砍斧劈的印記，昭示著不久前的暴力闖入。
這便是如今的京師了。大明的京城，太祖、成祖皇帝奠定的基業，如今插滿了藍、白、紅、黃各色龍旗。陳子龍胃裡一陣翻攪，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屈辱與刺痛。他緊了緊身上半舊的青布直裰，這是前明國子監生最常見的服飾，如今卻成了最好的偽裝——一個失意、可能還有些獃氣的窮書生，在這樣混亂的時局裡，並不起眼。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南城一間不起眼的茶樓——“清韻齋”。這茶樓掌櫃姓吳，鬆江府人，與陳子龍有同鄉之誼，更重要的是，吳掌櫃的獨子曾受陳子龍啟蒙，對這位“陳先生”極為敬重。茶樓人來人往，訊息靈通，且後院有幾間僻靜的客舍，正適合作為臨時聯絡和藏身之處。陳子龍已提前讓心腹家人遞了信，約定今夜後門相見。
繞了兩條街，確認身後沒有“尾巴”，陳子龍才閃身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盡頭，便是“清韻齋”的後牆。他按照約定，在角門上輕重有序地叩了五下。
門悄無聲息地開了條縫，露出一張警惕而蒼老的臉，正是吳掌櫃。見到是陳子龍，他明顯鬆了口氣，迅速將門拉開一人寬：“陳先生，快請進。”
陳子龍側身而入，吳掌櫃立刻將門閂好。後院內一片漆黑，隻有賬房窗戶透出微弱的燈光。
“沒人看見吧？”吳掌櫃壓低聲音問。
“應是無恙。”陳子龍道，“這幾日，城中巡查可嚴？”
“嚴！”吳掌櫃引著他往賬房走，邊走邊小聲道，“尤其是夜間，各城門、主要街口，都有滿洲兵丁帶著投降的綠營兵把守盤查。前幾日還抓了幾個趁夜搬運細軟想逃出城的前明官員家眷，當場就打死了兩個。不過……”他頓了頓，“白日裡，對普通百姓、商戶，隻要老老實實，按時開關店鋪，繳納捐稅，倒也沒太多為難。那個攝政王下了好幾道安民告示，還懲治了幾個搶掠的滿洲兵，砍了腦袋掛在旗杆上。如今市麵上，糧油鹽布，隻要肯出錢，倒也買得到。不少前明的胥吏，甚至一些低品官員，都回去衙門應卯了。”
陳子龍默默聽著，心中越發沉重。多爾袞的手段，比他預想的更高明，也更可怕。一味高壓屠殺，隻會激起更猛烈的反抗。而這種“秩序”的重建，對普通百姓而言，意味著戰亂的結束，生活的“恢復”。時間稍長，人心思定，再想鼓動反抗，就難了。
進了賬房，吳掌櫃掩好門，點亮了油燈。昏黃的光線下，桌上已擺了幾碟簡單小菜和一壺酒。
“倉促之間，沒什麼好招待，先生見諒。”吳掌櫃道。
“吳老哥客氣了，此時能有一方清凈地，已是萬幸。”陳子龍在桌邊坐下，也不客氣，他確實餓了。
吳掌櫃給他斟了杯酒，嘆道：“先生真要留在北京？這太險了！您名滿天下，萬一被人認出……”
“正因有些虛名，或許反而不易被懷疑最危險之處落腳。”陳子龍抿了口酒，火辣辣的感覺順著喉嚨下去，驅散了些許春夜的寒意，“況且，江南雖好，廟堂之上卻是馬阮當道，烏煙瘴氣。史公獨木難支，左良玉坐觀成敗。留在那裡，不過是眼睜睜看著社稷傾頹，還不如在此虎穴，或能尋得一絲機會。”
“機會？”吳掌櫃搖頭，“先生，小老兒說句不中聽的話，如今這北京城，是多爾袞的天下。八旗兵強馬壯，降者如雲。李闖百萬大軍都敗了，江南那些老爺兵……唉。”他未盡之言，意思明白。
陳子龍放下酒杯，目光堅定：“吳老哥，豈不聞‘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清虜看似勢大，然其弊病亦多。滿洲人少，治理這萬裡江山，必倚重漢官，然其心中又深忌漢人，此滿漢猜忌之根。多爾袞攝政，威權過重，盛京小皇帝漸長，兩宮太後、親王貝勒豈能安心？此其內部分裂之機。李闖雖敗，餘部尚存；張獻忠割據西川；更有天下未附之州縣，心懷故明之百姓。此皆可為援引之力。北京乃天下中樞，訊息匯聚之地。我等在此，若能探得虜情虛實，聯絡四方，待天下有變，未必不能有所作為。”
吳掌櫃被他說得心緒激蕩，卻又覺得前路茫茫：“先生誌節，小老兒敬佩。隻是……具體該如何做？需要小老兒做些什麼？”
陳子龍沉吟片刻：“首要之事，是站穩腳跟，取得合法身份。吳老哥這茶樓甚好，我想暫時在此落腳，對外便說是你遠房侄兒，來京投親，幫忙打理生意。我帶來的兩個家人，也需妥善安置。”
“這個容易，後院東廂一直空著，稍加收拾即可。家人便住在夥計房，隻說新雇的夥計。”吳掌櫃滿口答應。
“其次，是打探訊息。茶樓三教九流都有，多留心客人談話，尤其是那些與新朝官吏、八旗子弟有來往的，或是在各衙門有門路的。不必刻意打聽，隻需多聽，記在心裡。朝堂動向，兵糧調撥，人事任免，乃至宮闈傳聞，無論巨細，都可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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