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左良玉
洪承疇的招撫使團尚未離開北京,南京弘光朝廷的“北伐”檄文,已經隨著南逃士紳和商旅,傳遍了黃河兩岸。
檄文痛斥“建虜竊據神京,僭越神器”,號召天下忠義之士“共扶王室,恢復舊疆”,並加封駐紮在武昌的寧南侯左良玉為“太子太保、世襲寧南侯”,令其“提師北上,清君側,復神京”。弘光帝朱由崧更下了“罪己詔”,言辭懇切至少在檄文上看是如此,承認崇禎朝弊政,承諾“汰黜閹黨,重用賢能,與天下更始”。
訊息傳到北京,武英殿內,氣氛卻並未如某些人預料的那般緊張。
陳默將那封抄錄的檄文隨手丟在案上,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譏誚:“清君側?我多爾袞就是他們最大的‘側’,要清,也得有那個本事才行。”
殿下侍立的範文程、剛林、寧完我等漢臣,以及鰲拜、巴圖等武將,神色各異。範文程撚須道:“王爺,南廷此舉,雖未必能撼動大局,但檄文流傳,恐惑亂北地人心,尤其是那些尚未歸附的州縣,以及……心存觀望的前明舊官。”
“人心?”陳默站起身,走到殿中懸掛的巨大地圖前,手指點向武昌,“左良玉擁兵數十萬,號稱百萬,盤踞武昌,是南廷最大的一支力量。可他真會北伐嗎?”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左良玉此人,跋扈專權,早已不聽南京調遣。他與馬士英、阮大鋮等閹黨餘孽勢同水火。此次檄文加封,不過是弘光朝廷和馬士英的緩兵之計,想用一紙空文,穩住這頭猛虎,甚至禍水北引。左良玉不傻,他豈會為了南京那幾個昏聵君臣,來碰我八旗兵鋒?他巴不得坐山觀虎鬥,最好我們與李自成、張獻忠拚個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漁利。”
“王爺明鑒。”寧完我介麵道,“據探子回報,左良玉接到檄文和封賞後,雖大張旗鼓誓師,但兵馬並未大舉調動,隻在武昌周邊做做樣子。其麾下將領也多留戀湖廣富庶之地,不願北上苦戰。”
“所以,南邊的北伐,雷聲大,雨點小,不足為慮。”陳默走回主位坐下,“真正要警惕的,是史可法。”
他看向洪承疇:“洪先生,你此去招撫,史可法是關鍵。此人清廉剛直,在江南士林聲望頗高,雖無實權,但登高一呼,影響甚巨。若能說動他,或至少讓他保持中立,江南半壁,可傳檄而定。”
洪承疇麵色凝重:“王爺,史可法其人,愚忠迂闊,恐難說動。他此刻督師揚州,正在整頓兵馬,修築城防,頗有死守之意。”
“愚忠,有時比姦猾更麻煩。”陳默敲了敲扶手,“但他並非不識時務。你要讓他明白,大明氣數已盡,非人力可挽回。我大清並非要絕漢人衣冠,而是承天明命,平定禍亂。頑抗到底,隻會讓揚州乃至江南百姓,生靈塗炭。是保全一己虛名,置滿城百姓於死地,還是順應天命,保境安民,讓他自己選。必要之時……”
陳默頓了頓,眼中寒芒微現:“可以讓孔有德的水師,在瓜洲、儀征一帶,‘適當’展示一下軍威。記住,是威懾,不是強攻。我要的,是儘可能完整的揚州,完整的江南。”
“臣明白。”洪承疇躬身。他深知,這趟差事成功與否,不僅關係南方大局,也關係他日後在新朝的地位。軟硬兼施,分寸拿捏,至關重要。
“陝西、山西方麵,有新的訊息嗎?”陳默看向巴圖。
巴圖出列,甕聲稟報:“稟王爺,豫親王大軍已出固關,進入山西。李自成殘部聞風潰散,其大將劉宗敏、田見秀等各率部眾,分逃平陽、潞安等地。大同總兵薑瓖已遞降表,願獻城歸順。但山西各地土寇蜂起,還有不少潰散的闖軍兵將佔山為王,剿撫需時日。”
“告訴多鐸,穩紮穩打,先佔要點,撫定大城,剿滅大股,小股流寇可暫緩。重點是抓住李自成,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另外,嚴令各部,不得濫殺歸順官兵,不得搶掠已降府縣,違者,無論滿洲、蒙古、漢軍,一律軍法處置!”陳默語氣嚴厲。山西民風彪悍,又是李自成老巢之一,處理不當,極易陷入泥潭。
“嗻!”
“關外呢?豪格和其它王爺貝勒有什麼動靜?”陳默問起了他最關心的內部問題。豪格是皇太極長子,肅親王,原本是皇位的有力競爭者,對他這個攝政的十四叔素來不服。
巴圖遲疑了一下:“肅親王殿下仍在盛京,並無異常舉動,隻是……近日與兩黃旗幾位固山額真,走動稍頻。”
陳默“嗯”了一聲,不置可否。豪格不甘寂寞在他意料之中,兩黃旗是皇帝親領的上三旗,對多爾袞兄弟掌控的正白、鑲白兩旗素有芥蒂,如今他多爾袞權傾朝野,遠在北京,豪格在盛京搞些小動作,再正常不過。隻要不公然作亂,眼下也騰不出手去料理。
“知道了。盛京那邊,皇上和兩宮太後可好?”陳默狀似隨意地問。
“回王爺,宮中一切安好。皇上聰慧,學業勤勉。哲哲太後不問世事,聖母皇太後扶持皇帝。”巴圖照例回答。
陳默點點頭,沒再追問。但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柳如是研墨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她知道,王爺問的,絕不僅僅是表麵上的安好。
議事又持續了半個時辰,主要是關於北京及周邊地區的屯田、賦稅、漕運等繁雜政務。陳默雖倚重範文程等文臣,但關鍵決策皆親自過問,思路清晰,舉措果決,讓一乾前明降官暗暗心驚,也漸漸收起了最初的輕視與觀望。
待眾人散去,已是午後。陳默揉了揉發脹的額角,對柳如是道:“你也去歇會兒吧,午後把各地報來的緊要文書篩選一下,晚些再報我。”
“是。”柳如是收拾好筆墨,正要退出。
“等等,”陳默叫住她,從案頭拿起一個小巧的錦盒,遞過去,“遼東剛進上來的老山參,讓人切了片,你拿去泡水喝,提提精神。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本王如何苛待女官。”
柳如是一愣,看著那錦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這賞賜太過私人,也……太過突兀。
“王爺,這太貴重,臣……”
“讓你拿著就拿著。”陳默語氣不容置疑,將錦盒放在案邊,“身子垮了,誰給本王整理這些瑣碎文書?去吧。”
柳如是看著他那不容拒絕的神色,隻得上前,雙手捧起錦盒。錦盒觸手微涼,帶著檀木的淡淡香氣。“謝王爺賞賜。”她低聲謝恩,行禮退出。
走出武英殿,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柳如是捧著錦盒,指尖能感受到木盒的紋理。她心中紛亂,王爺此舉,是單純的體恤下屬,還是……那夜暖閣交談後的微妙延續?抑或,是對她接下那樁隱秘差事的“酬勞”或“安撫”?
她猜不透。那位攝政王的心思,如同深淵,看似平靜,內裡卻可能潛藏著無數激流暗礁。而她,已身在其中。
回到自己位於武英殿後廡的小小值房,柳如是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輕輕舒了口氣。值房狹小但整潔,一床一桌一櫃而已。她將錦盒放在桌上,卻沒有開啟,隻是怔怔地看著。
過了許久,她才收斂心神,走到臉盆邊,用冷水拍了拍臉頰。冰涼的水讓她清醒了些。她坐在桌前,鋪開紙筆,開始梳理這幾日暗中物色的人選。王爺交代的事,必須儘快著手,但又急不得。盛京皇宮,那是龍潭虎穴,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她首先想到的是宮中舊人。前明宮中太監宮女在城破時逃散不少,但也有一些無家可歸或無處可去的留了下來,被清宮接收,做些粗使雜役。這些人中,或許有能用的。但風險也極大,他們身份敏感,容易引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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