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歷史的真相是什麼？
炭火燃到了後半夜，隻餘下暗紅的餘燼。
陳默終究沒有喝那碗安神湯。他坐在圈椅裡，閉目假寐，腦海中卻如走馬燈般閃過無數畫麵：山海關外的血戰、紫禁城頭飄揚的八旗、多鐸等人熱切的臉、還有柳如是最後觸碰他手背時，那一閃而過的溫熱。
以及，更深處，海蘭珠臨終前蒼白的麵容，和繈褓中福臨那張模糊的小臉。
“如果福臨真是我的兒子……”
這個念頭一旦被說出口，便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在他心裡橫衝直撞。原本的歷史上，多爾袞與孝莊太後的緋聞傳得沸沸揚揚，甚至衍生出“太後下嫁”的野史，但對於福臨的身世，正史諱莫如深，野史也語焉不詳。他的記憶碎片裡，關於海蘭珠最後時日的片段混亂而痛苦，充滿了藥味、淚水，以及皇太極那複雜難辨的眼神。
有沒有可能？在皇太極忙於徵伐蒙古、攻略大明腹地的那段時日，留守盛京的多爾袞與纏綿病榻的海蘭珠之間，真的發生了什麼？
陳默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這不僅是情感和倫理的糾葛，更是一個足以顛覆現有權力結構的政治核彈。如果福臨真是他的血脈，那麼他現在的“攝政”，在法理和血統上，將擁有截然不同的意義。反對他的豪格等人，將失去最有力的攻擊藉口。而擁護福臨的蒙古科爾沁部、兩黃旗部分勛貴，態度也可能發生微妙變化。
但反之，如果這個秘密處理不當，或過早暴露，不僅會立刻將福臨置於極端危險的境地，一個血統存疑的幼帝，在任何時代都是最好的攻擊靶子，更會讓他多爾袞變成眾矢之的——欺兄辱嫂、混淆皇室血統，這比單純的權臣篡位，更能激起整個滿洲貴族集團乃至蒙古盟友的集體反噬。
“不能急……絕對不能急……”他低聲自語。當務之急，是穩固北京，追擊李自成殘部，同時向南方施加壓力。至於福臨的身世，必須暗中查證，而且要找到確鑿無疑的證據，或者……永遠讓它成為秘密。
他需要可靠的人去辦這件事。多鐸不行，他性格衝動，藏不住事。心腹謀士如剛林、範文程，雖忠心，但此事關乎皇室最核心的隱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鰲拜是悍將，並非密探材料。吳三桂、祖大壽等降將更不可信。
柳如是……
陳默腦海中浮現出那雙沉靜而清澈的眼睛。她聰明，敏銳，懂得審時度勢，而且，從某種意義上說，她與這個時代的權力核心格格不入，她的利益已經和自己深度繫結。更重要的是，今晚她聽到那個秘密後的反應——震驚，但迅速剋製，並立刻意識到這是“投名狀”，而非尋常傾訴。
或許，她可以成為一把鑰匙，或者至少，是一個能分擔這份沉重秘密的、相對安全的傾聽者。
但讓她去查？陳默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柳如是是漢人女子，在滿洲貴族和皇宮內廷中幾乎沒有根基，貿然探查先帝妃嬪秘事，無異於自尋死路。此事，恐怕還需從長計議，甚至……可能永遠也無法真正水落石出。
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悠長而寂寥。
陳默終於感到一陣深沉的疲憊襲來。他起身，吹熄了蠟燭，和衣倒在暖閣的炕上。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最後一個模糊的念頭是：明天，還有無數軍國大事等著裁決。這個秘密，必須牢牢鎖在心底最深處。
接下來的幾日，北京城在一種高壓下的秩序中緩慢運轉。
武英殿成了實際上的權力中樞。陳默以攝政王名義，連續發出諭令：
任命正黃旗固山額真何洛會暫提督九門步軍巡捕五營，負責北京內城治安與防衛；鑲白旗的準塔接管城外大營，整編陸續到達的八旗主力及吳三桂、唐通等部關寧軍、降軍；範文程、剛林、寧完我等文臣則忙於接管前明各部院檔案，甄別留用低階官吏，恢復最基本的行政運作。
對於前明官員，陳默採取了區別對待的策略。公開降順李自成、又未能隨李自成西逃的官員，如大學士魏藻德、陳演等，被下令鎖拿，家產抄檢，本人下獄待審——這既是肅清，也是做給天下漢人看的態度：背叛朱明或許情有可原，但事賊李自成則不可饒恕。而那些閉門不出或倉皇逃出京城的官員，則發榜安民，令其限期返回衙門報到，酌情留用。
對於普通百姓，嚴令八旗各旗主、貝勒管束部下，不得擅自圈佔民房，騷擾百姓，違令者嚴懲不貸。幾顆搶掠百姓的滿洲兵和蒙古兵的人頭掛在街上後，城內的秩序明顯好轉，商鋪也陸續有膽大的重新開張。
這一係列舉措，迅速而有效，展現出了超越這個時代的組織力和控製力。連原本對這位“十四爺”心存疑慮的滿洲老臣，如額亦都之子遏必隆等人，也不得不暗自嘆服。多鐸、阿濟格等武將更是摩拳擦掌，隻等一聲令下，西追李闖，南定中原。
這一日朝會，武英殿內濟濟一堂。除了滿洲王公貝勒、八旗重將，吳三桂、祖大壽、洪承疇等漢人降臣亦位列其中。柳如是作為陳默身邊的女官，捧著一疊文書，靜立在他座位側後方的陰影裡，低眉順目，彷彿那夜暖閣中的對話從未發生。
陳默掃視下方，沉聲道：“李自成潰逃，其部眾星散，然其骨幹猶存，盤踞山西，若任其喘息，必為後患。豫親王多鐸。”
“臣在！”多鐸出列，精神抖擻。
“命你為定國大將軍，率鑲白旗主力，並吳三桂，等部漢軍，即日西征，追剿李自成殘部，平定山西、陝西。務求擒斬闖逆，勿使死灰復燃！”
“嗻！臣領命！”多鐸大聲應道，臉上滿是興奮。吳三桂等人也出列領命，神情複雜，既有再立新功的渴望，也有遠離即將成為新朝權力中心北京的不安。
“英親王阿濟格。”
“臣在！”阿濟格上前。
“命你為靖遠大將軍，率正白旗、正藍旗一部，出喜峰口，掃蕩畿輔北部，彈壓地方，並監視關外蒙古動靜。”
“嗻！”
分派已定，陳默目光轉向文臣一側：“洪承疇。”
“臣在。”洪承疇出列，他年近五旬，麵容清臒，眼神沉穩。他是前明薊遼總督，鬆錦大戰兵敗被俘後降清，因熟悉中原情勢，此刻被陳默特意調來，顯然有深意。
“洪將軍”陳默稱，“你久歷中原，熟知關內民情政事。即日起，以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兼右副都禦史，總督軍務，招撫江南各省。我要你為我大清，和平拿下江南。”
殿內微微一靜。和平拿下？如今大清兵鋒正盛，李自成新敗，南京弘光朝廷立足未穩，為何不趁勢南下，一舉平定？
洪承疇也是微微一怔，旋即躬身道：“王爺，南京偽弘光朝廷，雖立君不正—指福王朱由崧繼位爭議，然憑藉長江天險，擁兵數十萬，更有史可法、左良玉等輩，恐非一道招撫諭令可下。且我軍新定北京，糧秣轉運艱難，八旗將士亦需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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