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哲哲太後的影子
從五品女官的吉服,是石青色緞地綉八團蟒紋,領口袖緣滾著銀狐毛,莊重裡透著貴氣。柳如是換上這身衣服,對鏡自照,鏡中人眉眼依舊,卻平添了幾分陌生的威儀。
侍女小心翼翼地為她綰起髮髻,戴上五翟冠,冠上珠翠搖曳,沉甸甸地壓在頭頂。柳如是看著鏡中那個雍容端肅的女官,恍惚間竟有些認不出自己。
錢謙益的遺孀,柳家的女兒,江南的名妓……那些層層疊疊的身份,似乎都被這身官服剝去了。剩下的,隻是一個符號。攝政王麾下的柳司記。
“大人,好了。”侍女輕聲提醒。
柳如是回過神,點點頭,起身往書房走去。吉服下擺很長,她走得很慢,腳步踩在地磚上,隻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走廊兩側的侍衛和僕役見了她,紛紛垂首避讓,口稱“柳大人”。那恭敬裡,帶著幾分探究,幾分謹慎。
書房外,鰲拜已經候著了。看見她過來,眼神複雜地打量了一眼,抱拳道:“柳大人,王爺在等。”
柳如是微微頷首,推開書房的門。
陳默坐在書案後,正低頭看著什麼。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淡淡道:“這身衣服,還合身。”
“謝王爺。”柳如是垂手而立。
“坐。”陳默指了指下首的椅子,“鰲拜,說吧。”
鰲拜上前一步,臉色凝重:“王爺,柳明堂招了。”
陳默抬眼:“招了什麼?”
“他說,三個月前,他奉的是南京兵部一位郎中之命,北上開設胭脂鋪,作為南明在山海關的眼線。”鰲拜頓了頓,“但他不知道那郎中是誰,所有命令都是通過密信傳遞,署名隻有遠山二字。”
“遠山?”陳默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倒是風雅。”
“他還招了胭脂鋪裡其他幾個人的身份,都是南明派來的細作。臣已經派人去抓了,應該很快就有訊息。”鰲拜繼續道,“另外,他交代,昨夜在五裡坡接頭的那隊人馬,領頭的人他見過一次,是在南京一家酒樓裡。那人四十來歲,北方口音,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柳明堂當時以為是普通客商,但現在想來,那人舉止氣度,不像尋常人。”
“左手小指缺了一截。”陳默沉吟片刻,“還有嗎?”
“最重要的,是那封信。”鰲拜壓低聲音,“柳明堂說,信的內容他不知道,但他偷看過信封上的字跡,是……是仿王爺的筆跡。”
書房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柳如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仿多爾袞的筆跡?
誰有這麼大的膽子,又誰有這個本事?
陳默臉上沒什麼表情,隻問:“仿得像嗎?”
“柳明堂說,至少有七八分像。”鰲拜額角滲出冷汗,“若不是事先知道是假的,恐怕……恐怕連王爺身邊親近的人都分辨不出。”
陳默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有意思。”
他看向柳如是:“柳司記,你怎麼看?”
柳如是定了定神,緩緩道:“臣以為,有三點可疑。”
“說。”
“第一,仿筆跡之事,絕非南明細作可以輕易做到。能仿到七八分像,必定對王爺的筆跡極為熟悉,且見過大量王爺手書。此人要麼是王爺身邊舊人,要麼是長期潛伏在王府或朝廷中樞。”
“第二,昨夜五裡坡那隊人馬,訓練有素,像是正規軍,但又不像山海關或附近綠營的作風。他們的目的,似乎並非接應柳明堂,而是……傳遞那封信。信比人重要。”
“第三,”柳如是抬起頭,看向多爾袞,遠山這個署名,讓臣想起一首詩。”
陳默挑眉:“什麼詩?”
“李白的《聽蜀僧濬彈琴》:‘蜀僧抱綠綺,西下峨眉峰。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鬆。客心洗流水,餘響入霜鍾。不覺碧山暮,秋雲暗幾重。’”柳如是輕聲吟誦,頓了頓,“詩中有一句:‘餘響入霜鍾,不覺碧山暮’。‘遠山’之‘山’,或許暗指‘碧山’。而‘鍾’……”
她沒再說下去。
但陳默已經明白了。
鍾。
哲哲太後。
遠山,碧山,霜鍾……這是一個隱晦的指向,指向皇城深處那位吃齋唸佛的母後皇太後。
陳默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書房裡隻有炭火的劈啪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鰲拜。”
“奴纔在。”
“派人去查,朝廷內外,最近三個月,誰頻繁調閱過本王的手諭、奏摺、批文。尤其是……清寧宮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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