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司記女官
山海關戒嚴的第二天,雪停了,但天陰得更沉,像一口倒扣的鐵鍋,壓得人喘不過氣。街上沒有行人,隻有巡邏的兵卒,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祭灶的炊煙都稀薄了。
行轅裡,氣氛壓抑得快要結冰。
鰲拜和巴圖站在書房外,都不敢出聲。從昨夜到現在,王爺沒出過書房的門,也沒傳過膳,隻讓人送了一壺濃茶進去。茶早就涼透了,原樣端了出來。
“巴圖大人,”一個親兵小跑著過來,壓低聲音,“城西搜遍了,沒有。城南也沒有。柳夫人和胭脂鋪那幫人,像是……像是憑空消失了。”
巴圖臉色難看,揮揮手讓親兵退下。他看向鰲拜,後者搖了搖頭,用口型說:“等著。”
等什麼?
等王爺的吩咐,還是等……柳如是自己回來?
就在這時,行轅正門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有馬蹄聲,有腳步聲,還有人在高聲說著什麼。鰲拜和巴圖同時轉身,手按刀柄,快步往正門趕。
穿過前院,遠遠就看見正門大開,一隊人馬正緩緩走進來。約莫二十人,都穿著普通百姓的棉襖,但身形健碩,腳步沉穩,眼神銳利,分明是行伍中人。他們簇擁著一輛青篷馬車,馬車很普通,甚至有些破舊,但車簾掀開,下來的人,讓鰲拜和巴圖都愣住了。
是柳如是。
她穿著昨日的素色夾襖,外罩一件灰鼠皮鬥篷,頭髮有些淩亂,臉上帶著趕路的疲憊,但眼神是清的,脊背是直的。她站在那裡,掃了一眼迎上來的鰲拜和巴圖,微微頷首,然後看向他們身後。
陳默不知何時已經出了書房,正站在正廳前的台階上,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四目相對。
柳如是屈膝,行了一禮:“妾身回來了。”
陳默沒說話,隻走下台階,一步一步,走到她麵前。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像刀子,在她臉上刮過。
“去哪了?”他問,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出城,追人。”柳如是答得也平靜。
“追誰?”
“柳明堂。”
陳默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追上了?”
“追上了。”柳如是側過身,指了指身後那輛馬車。
車簾再次掀開,兩個漢子從車裡拖出一個人,扔在雪地上。正是柳明堂。他五花大綁,嘴裡塞著破布,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袍子也扯破了,狼狽不堪。看見陳默,他驚恐地掙紮起來,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陳默看了柳明堂一眼,目光又落回柳如是臉上:“這些人是誰?”
柳如是轉身,對那二十個漢子為首的一人點點頭。那人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抱拳道:“奴才阿山,奉聖母太後懿旨,護送柳夫人回關,並聽憑王爺差遣。”
太後。
娜木鐘太後。
陳默眼底的深潭,終於起了波瀾。他盯著阿山,又緩緩看向柳如是,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很冷,像雪地裡的刀光。
“好,好。”他連說兩個好字,轉身往正廳走,“都進來。”
正廳裡,炭火燒得正旺。陳默在主位坐下,柳如是站在下首,阿山等人押著柳明堂,跪在中央。
“說吧。”陳默端起新沏的茶,吹了吹,“怎麼回事。”
柳如是深吸一口氣,從昨夜說起。
昨夜,她讓胭脂鋪的丫頭傳話,要“淡月白”的胭脂,是試探,也是訊號。柳明堂果然慌了,當夜就想逃。她一直沒睡,在窗邊看著,見後院的角門有動靜,便跟了出去。
柳明堂很謹慎,沒直接出城,而是在城裡繞了幾圈,最後鑽進一條暗巷。巷子盡頭有間廢棄的民宅,裡麵早有七八個人等著,都是胭脂鋪的“夥計”。他們套了馬車,從一處坍塌的城牆缺口鑽了出去,直奔西南方向。
“妾身本想叫守衛,但怕打草驚蛇,又想著王爺既然放任胭脂鋪的丫頭進出,必有用意,便自己跟了上去。”柳如是語氣平穩,像在說別人的事,“出城三十裡,到了五裡坡,他們與另一隊人馬匯合。那隊人有三十幾個,都騎著馬,帶著兵器,看打扮像是綠營兵,但行動間不像普通兵痞,倒像是……像是大內侍衛。”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看向阿山。
阿山介麵道:“王爺明鑒。奴纔等人確實是聖母皇太後派來的。太後懿旨,命奴纔等暗中保護柳夫人,並監視山海關內外動靜。昨夜柳明堂等人出城,奴纔等本欲攔截,但見柳夫人孤身尾隨,恐夫人有失,便一路暗中護送,直至五裡坡。”
陳默放下茶盞:“五裡坡那隊人馬,是誰的人?”
阿山低下頭:“奴纔不知。但他們行事詭秘,身手了得,不似尋常匪類。柳明堂與他們接頭後,交給了他們一封信,便要繼續南逃。奴纔等本欲將兩夥人一併拿下,但柳夫人示意,隻拿柳明堂,放那隊人馬離去。”
陳默看向柳如是。
柳如是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那隊人馬訓練有素,若強行攔截,縱能擒殺,也必打草驚蛇。不如放他們走,看他們去往何處,與誰聯絡。柳明堂不過是枚棄子,拿了他,無大用。但放長線,或可釣大魚。”
“所以你就讓阿山他們,隻抓了柳明堂,然後護送你回來?”陳默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柳如是坦然道,“妾身知道,擅自離關,是死罪。但事急從權,若等層層稟報,柳明堂早已逃之夭夭。妾身願領責罰,但請王爺先審柳明堂,他所知之事,或關乎山海關存亡。”
陳默沒說話,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跪在地上的柳明堂,已經抖如篩糠。
良久,陳默終於開口:“柳如是。”
“妾身在。”
“你擅自離關,按軍法,當斬。”陳默的聲音不高,卻讓廳內所有人心裡一凜。
柳如是麵色不變,隻垂下眼睫。
“但,”陳默話鋒一轉,“你擒回細作,有功。功過相抵,死罪可免。”
柳如是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不過,”陳默又開口,目光掃過她,又掃過阿山等人,“你一個女流,無職無分,擅自調動人手,追捕細作,於理不合。今日你能調太後的人,明日,你是否就能調本王的兵?”
柳如是猛地抬頭。
陳默看著她,一字一句:“柳如是聽封。”
廳內所有人都愣住了,連阿山都詫異地抬起頭。
陳默站起身,走到柳如是麵前,聲音在空曠的正廳裡回蕩:
“即日起,晉柳如是為行轅司記女官,秩從五品,掌行轅文書、機要傳遞,兼參贊軍務。可隨侍左右,入書房議事。一應俸祿、儀製,比照朝廷女官。”
司記女官。
掌文書,參贊軍務。
入書房議事。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封賞,這是給了她名分,給了她權柄,給了她……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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