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胭脂鋪
柳如是在廊下坐到後半夜,雪落在她肩頭,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天快亮時,侍女來勸,她才起身回屋,身上已經涼透了。
“夫人,熱水備好了。”侍女小心翼翼地說。
柳如是點點頭,走到屏風後,褪下外衣,泡進浴桶裡。水汽蒸騰,模糊了銅鏡。她靠在桶邊,閉上眼,腦子裡全是昨晚的畫麵。
那個姓周的文士慘白的臉。
多爾袞那句“胭脂鋪,姓柳”。
自己那個遠房堂兄,柳明堂。她隻在幼時見過一麵,那時他還隻是個窮書生,在族學裡蹭課,常因交不起束脩被先生趕出門。後來聽說他去了南京,再無音訊。
再後來,就是三年前,族裡傳來訊息,說柳明堂在南京做了生意,發了財,還捐了個從九品的小官。族中議論紛紛,都說他攀上了高枝。
攀的是哪根高枝?
柳如是睜開眼,看著水麵漂浮的花瓣。南明弘光朝建立的時候。柳明堂是在那時候發的跡。
一個窮書生,憑什麼?
門外響起腳步聲,是侍女的:“夫人,王爺派人來問,夫人可要一同用早飯?”
柳如是定了定神:“不必了,就說我昨夜受了寒,身子不適。”
侍女應聲退下。
柳如是又泡了片刻,才起身更衣。她選了一件素色夾襖,外罩月白比甲,頭髮鬆鬆綰了個髻,隻插一支白玉簪。對鏡自照,臉色確實有些蒼白。
也好,這樣倒省得費心裝病。
早飯是清粥小菜,她隻用了半碗便放下了。正要起身,門外有人通報:“夫人,外麵有人求見。”
“誰?”
“自稱是雲記胭脂鋪的掌櫃,姓柳。”
柳如是的手頓了頓。
來得真快。
“請到偏廳。”她平靜地說,又補了一句,“上茶,用我那罐碧螺春。”
偏廳裡,柳如是坐在主位,看著來人走進來。三十來歲,穿著藏青綢袍,麵容清臒,留著短須,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幾分柳家人的影子。但眼神飄忽,進門時先飛快地掃了一圈,才垂下眼行禮。
“小人柳明堂,見過堂妹。”
柳如是沒動,隻淡淡地說:“坐吧。”
柳明堂在下首坐了,侍女奉上茶。他端起茶盞,卻沒喝,隻拿蓋子撥著浮沫,像是在斟酌詞句。
柳如是也不催,端起自己的茶盞,慢慢啜飲。
靜了片刻,柳明堂先開了口:“多年不見,堂妹風采依舊。”
“堂兄客氣了。”柳如是放下茶盞,“聽聞堂兄在南京做了大生意,今日怎麼到山海關這苦寒之地來了?”
柳明堂乾笑兩聲:“做些南北往來的小買賣,混口飯吃。這不,三個月前剛在這兒開了家胭脂鋪,專做關內關外女眷的生意。”
“是嗎。”柳如是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堂兄這雙手,可不像是常年撥算盤、擺弄胭脂水粉的。”
柳明堂的手很白,手指細長,但虎口和指節處都有薄繭,是常年握筆、或是握刀留下的。
他下意識地把手縮排袖子裡,笑道:“堂妹說笑了,小人確是生意人。”
“生意人。”柳如是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那堂兄今日來,是想跟我這苦守行轅的未亡人,做什麼生意?”
柳明堂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堂妹,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在這山海關,過的什麼日子,族裡都聽說了。多爾袞雖是滿清親王,可終究是蠻夷,你跟著他,能有什麼好下場?”
柳如是不語,隻看著他。
柳明堂以為說動了,聲音更低:“南邊,史閣部已經揮師北上,不日就要打過黃河。關內,榆園軍、呂梁山,還有各路義軍,都已經動了。多爾袞的糧草撐不了幾天,吳三桂一退,山海關就是孤城。到時候……”
“到時候怎樣?”柳如是問。
“到時候,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柳明堂盯著她的眼睛,“堂妹,你是柳家人,難道真要給蠻夷陪葬?隻要你肯幫忙,事成之後,南明朝廷少不了你的封誥。錢牧齋的遺孀,大明的節婦,朝廷會給你立牌坊,光宗耀祖。”
柳如是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很淡,落在柳明堂眼裡,卻讓他心裡一緊。
“堂兄。”柳如是緩緩地說,“你說你是生意人,那你應該知道,做買賣,得先亮本錢。你讓我幫忙,幫什麼忙?怎麼幫?事成之後,給我的封誥是什麼,是幾品誥命,是誰的旨意,是弘光皇帝,還是哪位閣老?”
她每問一句,柳明堂的臉色就白一分。
“還有。”柳如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你讓我做柳家的節婦,光宗耀祖。可柳家如今在江南,還剩幾個人?
她轉過身,目光如冰:“柳明堂,你告訴我,你要我光的是哪家的宗,耀的是誰家的祖?”
柳明堂猛地站起來,額頭上冒出冷汗:“堂妹,你、你聽我解釋……”
“不必解釋了。”柳如是走回主位坐下,重新端起茶盞,“你的來意,我清楚。我的意思,你也該清楚了。茶涼了,堂兄請回吧。”
柳明堂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他深深看了柳如是一眼,一拱手,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柳如是忽然又開口:“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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