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放長線釣大魚？
鰲拜殘部是在第七日黃昏，蹣跚著出現在山海關外十裡亭的。
這支曾經五千精銳的鐵騎，此刻隻剩不到三百人，個個衣衫襤褸，傷痕纍纍。戰馬早已死盡，他們徒步翻越了燕山餘脈最險峻的一段，靠獵食野物、吞雪解渴才勉強撐到這裡。鰲拜走在最前，左臂用破布草草包紮，暗紅的血漬已浸透布條，凝固成黑色的硬塊。
守關的哨兵遠遠看見這支乞丐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待辨認出為首那人的麵容，才慌慌張張地開啟關門，飛馬回城稟報。
陳默是在行轅大門前見到鰲拜的。
這位滿洲第一勇士跪在雪地裡，盔甲盡去，隻穿著一件磨破的棉襖。他低著頭，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一言不發。身後的殘兵也跟著跪倒一片，朔風吹過，捲起他們襤褸的衣角，露出下麵凍得青紫的皮肉。
行轅前鴉雀無聲。路過的將領、士卒、僕役，都遠遠停下腳步，屏息望著這一幕。
陳默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鰲拜，看了很久。久到跪著的人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恐懼，以及某種更深沉的屈辱。
“起來。”陳默終於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鰲拜沒動。
“我說，起來。”陳默又說了一遍，語氣依舊平靜，卻讓周圍所有人脊背一涼。
鰲拜緩緩抬起頭，那張布滿血汙和凍瘡的臉上，一雙眼睛赤紅如血。他盯著陳默，嘴唇翕動了幾下，嘶啞地擠出幾個字:“奴才，有罪。”
“罪在何處？”
“損兵折將，辜負王爺重託……”
陳默走下台階，走到鰲拜麵前，蹲下身，與他平視。
“你錯不在損兵折將。”陳默的聲音很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錯在輕敵，錯在以為奇兵一出，必能建功。錯在沒想過有人會比你更聰明。”
鰲拜瞳孔一縮。
陳默站起身，目光掃過那些跪地的殘兵:“都起來吧。還能走路的，去醫營治傷。走不動的，抬進去。”
他轉身往行轅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住，頭也不回地說:“鰲拜，跟我來。”
書房裡炭火燒得很旺。陳默脫下大氅，扔給侍從，自顧自在書案後坐下。鰲拜跟進來，依舊垂著頭站在下方。
“說說經過。”陳默翻開一份軍報，眼睛沒看他。
鰲拜從進霞雲嶺開始說起，說到如何中伏，如何被困，如何死戰，如何看到那麵神秘的白旗，如何在子時趁火突圍。他說得很詳細，說到最後，聲音已有些哽咽。
“……衝出來時，還剩一千二百餘人。但順軍追得緊，沿途設伏、截殺，等翻過老鷹嶺，就隻剩這些了。”鰲拜抹了把臉，“奴才沒臉回來。”
陳默放下軍報，抬頭看他:“那場火，是誰放的？”
鰲拜愣住:“奴才……不知。當時隻顧突圍，未曾細查。”
“那麵白旗呢？”
“也不知。但旗語確是我軍絕境聯絡所用，非高階將領不可知。”
陳默沉默。書房裡隻剩下炭火劈啪聲。
良久，他才緩緩道:“有人救了你。”
鰲拜猛地抬頭。
“不是順軍，也不是什麼山匪。”陳默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是另一股勢力，既不想你全軍覆沒，也不想你全身而退。他們要的，就是眼下這個結果，你敗了，但沒死。清軍折了銳氣，但未傷筋骨。戰局依舊膠著，各方繼續消耗。”
鰲拜瞪大眼睛，滿臉難以置信。
“王爺的意思是，有人暗中操控戰局？”
“你以為呢？”陳默冷笑，“李闖殘部，哪來這般精準的埋伏？哪來這般沉得住氣的圍困？又哪來這般恰到好處的‘救援’？”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霞雲嶺的位置:“這是一局棋。我們都是棋子。而執子的人，坐在南京，或者別的地方。”
鰲拜愣愣地看著地圖，腦子裡一片混亂。他打了半輩子仗，從來都是真刀真槍，你死我活。可王爺說的這些，什麼棋子，什麼執子者，什麼暗中操控這仗，還能這麼打？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他澀聲問。
陳默沒有回答，反而問:“那些跟你回來的弟兄，可還能戰？”
鰲拜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能！隻要王爺一聲令下，奴才就是爬，也爬回前線！”
“不必了。”陳默轉過身，“你去整編殘部，好好養傷。三日後，我另有任務給你。”
“嗻！”
鰲拜退下後，陳默獨自站在地圖前，久久不動。
窗外又飄起了雪。今年的雪似乎格外多，一場接著一場，彷彿要將整個北方都掩埋。
他想起柳如是那句話:“棋盤若翻，所有棋子都會摔得粉碎。”
現在，棋盤還沒翻，但執子的人，已經開始不耐煩了。
東跨院裡，柳如是正對著銅鏡梳妝。
她的病好了些，臉色依舊蒼白，但已能下床走動。侍女為她綰髮，插上一支素銀簪子。鏡中的女子眉眼如畫，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倦意。
“夫人今日氣色好多了。”侍女輕聲道。
柳如是笑了笑，沒說話。她的目光落在妝台上那罐江南蜜餞上，看了片刻，伸手推開。
“收起來吧。”
“夫人不吃了嗎？”
“太甜了。”柳如是淡淡道，“膩得慌。”
侍女依言收走瓷罐。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巴圖的聲音:“柳夫人，王爺有請。”
又來了。
柳如是心頭一緊，麵上卻不露聲色。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出門。
這一次不是在書房，而是在行轅後園的一處暖閣。閣內燒著地龍，溫暖如春，臨窗擺著一張棋桌，桌上已擺好了棋盤棋子。
陳默坐在棋桌一側，正自己跟自己下棋。聽見腳步聲，他頭也不抬:“坐。”
柳如是斂衽行禮，在對麵的綉墩上坐下。
“會下棋嗎？”陳默落下一枚黑子。
“略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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