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鰲拜突圍
霞雲嶺的雪，下得比山海關還要急。
鰲拜渾身浴血，手中長刀已砍出數道缺口，刀身上的血順著血槽流下，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個暗紅的孔洞。他身邊隻剩下不足千人，被圍困在這條狹長的山穀中已經兩天兩夜。
兩側山崖上，順軍的旗幟在風雪中獵獵作響。滾木擂石早已耗盡，箭矢也變得稀疏，但對方顯然不打算強攻，他們隻是在等，等穀中的人凍死、餓死、或者自相殘殺。
“大人！”一個滿臉血汙的佐領踉蹌著跑來，左肩還插著半截斷箭，“東麵穀口……又添了新的鹿砦，沖不出去了！”
鰲拜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環視四周。殘存的士兵們蜷縮在岩石下、樹後，許多人已經凍得嘴唇發紫，抱著刀槍的手僵直發白。戰馬早已宰殺充饑，但五千人分食數百匹馬，又能撐多久？
“北麵崖壁呢？”他嘶聲問。
“試過三次，摔下來十幾個弟兄……太陡，雪一踩就滑。”佐領聲音裡帶著絕望。
鰲拜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雪片落在臉上，冰冷刺骨。他想起出征前多爾袞的話:“隱蔽，迅捷，一擊必中。”
隱蔽？他們剛進霞雲嶺就中了埋伏。
迅捷？如今困死在這絕地。
一擊必中？現在連敵人的麵都看不清。
“狗日的。”鰲拜咬牙切齒，不是恨順軍，而是恨那個泄露路線的人。若不是有人事先通風報信，順軍怎麼可能在此地佈下天羅地網？又怎麼可能剛好封死所有出口？
他忽然想起柳如是，那個江南女人，在書房裡平靜地說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時，那雙眼睛裡到底藏著什麼？
是她嗎？
還是行轅裡另有鬼？
“大人！”又一個斥候連滾帶爬地撲過來，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形，“西麵……西麵崖上，有動靜！”
鰲拜猛地抬頭。隻見西側山崖中段，一處凸出的岩石後方，隱約有旗幟揮動，不是順軍的旗幟，而是。
一麵素白的旗，上麵沒有任何標記，隻是在風雪中劇烈搖晃，畫著某種規律的弧線。
“那是，”佐領眯起眼睛。
鰲拜瞳孔驟縮。那是滿洲護軍中用於絕境聯絡的暗號旗語，隻有少數高階將領知曉！
“自己人？”他不敢置信。
旗幟繼續揮動，傳遞著簡短的資訊:
“子時。火起。突圍。”
六個字，反覆三次，然後那麵白旗忽然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陷阱？”佐領聲音發顫。
鰲拜死死盯著那處崖壁。風雪太大，什麼也看不清。但如果是陷阱，何必多此一舉？順軍隻需繼續圍困，他們遲早全軍覆沒。
他低頭看了看凍得發抖的士兵，又望瞭望穀口方向，那裡隱約可見順軍篝火的光亮，以及來回巡邏的人影。
賭，還是不賭？
山海關行轅。
陳默坐在書房中，麵前攤開著三份軍報。
第一份來自涿州前線:吳三桂部強攻三日，傷亡近千，仍未破城。守軍抵抗頑強，甚至數次出城逆襲，關寧軍士氣已顯低迷。
第二份來自固安:祖大壽部遭遇順軍夜襲，糧草被焚三成，被迫後撤十裡紮營。
第三份……來自南京。
不是官方文書，而是一封密信，通過特殊渠道送到他手中的。信上隻有寥寥數語:
“南廷已決意聯順抗清。史可法正調江北四鎮兵馬，不日將渡河北上。左良玉部動向不明，疑有東進之意。另，山東榆園軍得南明暗助，已連破三縣。”
落款處，畫著一枚小小的雲紋——與林海留下的玉佩一模一樣。
陳默盯著那枚雲紋，指節捏得發白。林海送這封信，意味著南京的局勢已經惡化到不得不警示他的地步。也意味著，那個隱藏在南明朝廷中的第三方，能量比想象中更大，竟能推動聯順抗清這等荒誕的決議。
“王爺。”巴圖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來。”
巴圖推門而入，麵色凝重:“東跨院那邊，柳夫人昨夜在窗前站到三更，今晨侍女發現她咳血了。”
陳默手中動作一頓。
“請大夫看了嗎？”
“請了，說是憂思過度，鬱結於心，加上天寒侵體，”巴圖頓了頓，低聲道，“大夫開了方子，說需靜養，不可再受刺激。”
陳默沉默片刻，忽然問:“她可曾打探過外界訊息？”
“沒有。這些日子柳夫人除了在院中散步，便是讀書寫字，連院門都未出過。與侍女交談，也隻問些飲食起居，從不涉及外事。”
“知道了。”陳默擺手，“好生照料，所需藥材，從庫房支取最好的。”
巴圖應聲退下，卻在門口遲疑了一下:“王爺，鰲拜大人那邊，已經六日沒有訊息了。”
陳默沒有抬頭，隻淡淡道:“生死有命。”
書房門關上後，他才緩緩靠向椅背，閉上眼。眼前浮現出柳如是那張蒼白的臉，她在書房中說“棋盤若翻”時的眼神，平靜之下，是一種近乎悲涼的清醒。
她真的不知情嗎？還是知道了太多，反而選擇沉默？
陳默睜開眼，目光落在牆上的巨幅地圖。從山海關到北京，再到南京，一條條河流，一座座城池，彷彿都變成了棋盤上的縱橫線。而棋子，不止有清、順、明三方。
還有那些躲在陰影中，悄悄推動棋子的手。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孫子兵法》。書頁中夾著一張薄薄的紙條，上麵是林海離開前留下的最後一段話:
“亂世如弈，執子者眾。然棋局終有盡時，待塵埃落定，執子者亦不過盤中一子。望王爺慎之。”
慎之。陳默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冷笑出聲。
慎有何用？這局棋，早已不是謹慎就能掌控的了。
他走回書案前，鋪開信紙，提筆蘸墨。筆鋒懸在半空，許久，終於落下。
子時。霞雲嶺。
雪停了，月亮從雲層縫隙中露出一角，將山穀照得一片慘白。鰲拜和他殘存的部下埋伏在西側穀口附近的亂石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山崖方向。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忽然，東麵穀口方向，火光衝天而起！
不是一處，而是十幾處火頭同時燃燒，瞬間將半個山穀映得通紅。順軍的營地傳來驚呼和號角聲，人影在火光中慌亂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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