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懷疑柳如是?
鰲拜領命而去,步履間帶著壓抑已久的興奮。這個滿洲悍將早已不耐前線的膠著,他渴望的是刀鋒見血的廝殺,而非在泥濘與城牆下消磨銳氣。奇襲之策正合他意。
書房重歸寂靜,炭火偶爾發出“劈啪”輕響。陳默依舊立在窗前,雪光映著他半邊側臉,在昏黃燭火中勾勒出冷硬的輪廓。他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佩,那是林海臨行前留下的信物,上麵刻著極簡的雲紋。
“巴圖。”陳默忽然開口。
侍立在陰影中的巴圖應聲上前:“奴纔在。”
“柳氏回去後如何?”
“回王爺,柳夫人回東跨院後便閉門不出,侍女說她在窗前坐了許久,晚膳也隻略動了幾筷。”巴圖頓了頓,低聲道,“奴才觀她神色,雖極力平靜,但眼中確有驚惶未散。”
陳默“嗯”了一聲,不置可否。半晌,又問:“你看她今日所言,是真心獻策,還是別有所圖?”
巴圖垂首:“奴才愚鈍,不敢妄斷。但觀柳夫人言辭,句句在理,且刻意避開了諸位將軍的顏麵,將僵局歸咎於客觀情勢。若是別有用心,反倒該挑撥離間纔是。”
“太懂事了。”陳默淡淡道,“懂事的讓人不放心。”
巴圖不敢接話。
陳默轉過身,燭光在他眼中跳動:“傳令下去,東跨院的守衛再加一層。柳氏若想出院子走動,須有侍女二人、侍衛四人隨行。她見什麼人,說了什麼話,每日一報。”
“嗻。”巴圖微微抬眼。
東跨院裡,柳如是確實一夜未眠。
她坐在窗邊,聽著風雪敲打窗紙的聲音,心中思緒紛亂如麻。今日在書房那番話,她字斟句酌,看似客觀分析,實則每一句都在試探多爾袞的心思,也在為江南爭取時間。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她喃喃重複著自己說過的話,苦笑搖頭。這話說的輕巧,可多爾袞若真採納,派出一支奇兵繞襲大順軍後方,李自成能擋住嗎?若大順軍潰敗,清軍兵鋒直指江南,南明朝廷那些醉生夢死的閣老們,又當如何?
更讓她不安的是多爾袞最後看她的那一眼,那不是對一個獻計者的讚賞,而是獵人對獵物重新評估的審視。她表現得太明白了,明白得不該是一個久居深閨的婦人該有的。
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巡夜的侍衛。柳如是屏息靜聽,那腳步聲在她院牆外停留了片刻,才繼續向前。她心中瞭然:看守更嚴了。
也好。她閉上眼。既然已走上這條鋼絲,不如走得穩些,再穩些。
三日後,山海關南門在黎明前悄然開啟。一支約五千人的隊伍魚貫而出,人銜枚,馬裹蹄,在未化的積雪上留下一串淺淺的印痕,旋即被新落的雪掩蓋。
隊伍中有滿洲護軍精銳,也有漢軍旗中擅長山地奔襲的士卒,皆輕甲簡裝,隻帶十日乾糧。鰲拜騎在一匹烏雲踏雪上,回頭望了一眼漸行漸遠的關城輪廓,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走!”他一夾馬腹,率先沒入風雪籠罩的群山之中。
與此同時,涿州城外的清軍大營擂響了戰鼓。吳三桂親自督陣,關寧軍對涿州城發起了連日來最猛烈的攻勢。砲石如雨,箭矢蔽空,攻城車一次次撞向城門,雲梯架上又被推倒。守城的順軍拚死抵抗,城頭血肉橫飛。
固安方向,祖大壽部也加大了壓力,佯裝要挖掘地道攻城,逼得守軍不得不分兵防範。
戰報如雪片般飛回山海關行轅。陳默每日對著地圖,用硃筆標註著各方進展。鰲拜的奇兵已深入燕山南麓,按計劃將繞過房山,直插涿州與北京之間的要道良鄉一帶,那裡是大順軍糧草轉運的關鍵節點。
“報!”第七日黃昏,一騎快馬沖入行轅,馬背上的人渾身是血,剛被扶下馬便嘶聲喊道:“奇兵……遇伏!”
陳默手中的硃筆一頓。
“在何處?說清楚!”巴圖厲聲喝問。
“房山……房山西南的霞雲嶺”那斥候喘著粗氣,斷斷續續道,“鰲拜大人率軍穿行穀道,突然兩側山崖滾木擂石俱下,箭如飛蝗,山穀前後出口被大順軍堵死我軍陷入重圍。”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陳默緩緩放下筆,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那片用硃筆圈出的區域。霞雲嶺,那根本不是鰲拜預定行軍路線的必經之地!
“路線泄露了。”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巴圖臉色煞白:“王爺,鰲拜大人所率皆是精銳,就算中伏,也未必不能突圍。”
“若是尋常伏兵,自然困不住鰲拜。”陳默轉過身,燭光在他眼中凝成兩點寒星,“但李闖殘部,如何能精準預判我軍奇兵路線?又如何能在短短數日內,在霞雲嶺這等險地佈下足以圍困五千精銳的天羅地網?”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除非,他們早就知道。”
涿州城頭,李過披著破損的甲冑,望著城外如潮水般退去的關寧軍,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他身邊站著一個青衫文士,麵容清瘦,正是牛金星。
“丞相妙算。”李過沙啞著嗓子道,“清虜果然派了奇兵繞襲,若非早得訊息,良鄉糧道危矣。”
牛金星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非我妙算,是有人送來了這份大禮。”
“何人?”
牛金星望向南方,沉默片刻,隻道:“一個,不想讓建州人太快贏的人。”
他手中捏著一枚極小的蠟丸,已在掌心捏得粉碎。蠟丸中那張薄如蟬翼的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小字:
“丙午正月初七,清將鰲拜率奇兵五千,擬經霞雲嶺襲良鄉。速設伏。”
沒有落款。但傳遞的渠道,卻是通過南京某位故人的關係網,輾轉數道,最終送到他手中的。
牛金星將碎蠟撒下城頭,任風雪捲走。他心中明鏡似的:南明朝廷中有人不願見清軍速勝,所以暗中遞了訊息。可這人是誰?錢謙益?馬士英?還是別的什麼人?
更重要的是,這份情報,清軍那邊,又是誰泄露的?
山海關行轅。
陳默站在書房中,麵前跪著三個人:負責擬定奇兵路線的參軍,掌管軍令傳遞的文書官,以及,巴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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