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柳如是落單
山岩下的凹陷勉強能遮擋風雪，卻擋不住徹骨的嚴寒。錢謙益、柳如是和趙虎蜷縮在一起，靠著彼此那點可憐的體溫硬捱。趙虎臂上的傷口草草包紮過，血是止住了，但失血和寒冷讓他的臉色比地上的雪還要白。他強打精神，握著刀柄，耳朵豎起，捕捉著洞外每一絲可疑的聲響。
風雪似乎永無止境，呼呼地灌進岩縫，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攪成混沌的白色。時間在寒冷和恐懼中被拉得無限漫長。錢謙益緊緊摟著柳如是，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不知是凍的，還是因為極度的悲憤與後怕。左懋第、馬紹愉他們還能活下來嗎？使團其他人呢？
“相公”柳如是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吞沒，“我們會死在這裡嗎？”
“不會。”錢謙益的聲音嘶啞卻堅定，他用下巴蹭了蹭她冰涼的額發，“我們一定要活著回去。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告訴朝廷，告訴天下人。”
告訴天下人又如何？柳如是心中一片蒼涼。告訴天下人南明使臣被李闖殘部伏擊，幾乎全軍覆沒？這隻會成為又一個笑話，證明朝廷的虛弱與無能。那個可怕的念頭再次浮現：這場伏擊，真的隻是流賊殘部的自發行為嗎？為何如此精準？為何偏偏在他們離開山海關三日，進入相對混亂的區域時發生？
洞外，除了風聲，似乎又多了些別的響動。極其輕微，像是積雪被踩壓，又像是枯枝折斷。趙虎猛地綳直了身體，對錢謙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悄無聲息地挪到洞口邊緣，向外窺探。
片刻，他縮回來，臉色更加難看，壓低聲音：“有人在附近搜尋。不止一撥，聽動靜，像是分開在找什麼。”
是追兵！他們果然沒有放棄！
錢謙益的心沉到了穀底。他和柳如是都是文弱之身，趙虎又受了傷，在這冰天雪地的山林裡，如何躲得過有組織的搜捕？
“不能坐以待斃。”趙虎咬牙道，“錢大人，夫人，我們必須走。趁他們還沒發現這裡，換個地方。”
錢謙益點點頭，扶著幾乎凍僵的柳如是站起來。三人躡手躡腳地鑽出岩縫，重新投入漫天風雪之中。
雪更大了，能見度極低，幾步之外便是一片模糊。這既是掩護，也是致命的障礙。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齊膝深的積雪中跋涉，不敢走官道，隻能憑著趙虎模糊的方向感，在密林和山坳間穿行。寒冷像無數細針，刺透衣衫，紮進骨頭縫裡。柳如是隻覺得雙腿灌了鉛，每一次抬腳都耗費巨大的力氣，意識也開始因為寒冷和疲憊而變得模糊。
“夫人，堅持住！”錢謙益喘著粗氣，用力攙扶著她，他自己的體力也快到了極限。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久。他們來到一處更為陡峭的山坡下，坡上林木稀疏，覆蓋著厚厚的積雪。趙虎抬頭看了看，喘著粗氣道：“翻過這個坡，後麵應該有條小溪，沿著溪流往下，或許能找到村落。”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微光。三人互相攙扶著，開始艱難地向上攀登。積雪下是滑溜的凍土和裸露的岩石，稍有不慎便會滑倒。柳如是腳下一滑，驚呼一聲，整個人向下溜去。錢謙益死死抓住她的手臂，趙虎也急忙回身來拉，三人狼狽地滾作一團，才堪堪穩住。
就在這混亂之際，坡頂的雪幕之後，突然傳來幾聲呼喝！
“在下麵！”
“圍住他們！”
人影憧憧，至少有七八個人，從坡頂和兩側包抄下來，赫然正是那些伏擊他們的流賊裝扮！他們手中拿著刀槍棍棒，臉上帶著獰笑，顯然已經搜尋了他們很久。
“快走！”趙虎猛地將錢謙益和柳如是往坡下一推，自己轉身，橫刀擋在狹窄的坡道上，對著撲下來的流賊發出怒吼，“狗賊！想要動錢大人和夫人，先過你趙爺爺這一關！”
“趙虎！”錢謙益目眥欲裂。
“走啊！”趙虎頭也不回，揮刀迎上最先衝下來的兩名流賊，刀光閃動，血花濺在潔白的雪地上，觸目驚心。
錢謙益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他拉著幾乎要癱軟的柳如是，連滾帶爬地向坡下逃去。身後，兵刃交擊聲、怒吼聲、慘叫聲不絕於耳，每一聲都像刀子剜在心上。
他們慌不擇路，衝進坡下更密的林子。柳如是再也支撐不住，腳下一軟，撲倒在雪地裡。錢謙益想要拉她起來，卻發現她的腳踝似乎扭傷了，怎麼也站不穩。
“如是！起來！”錢謙益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拚命想將她背起，但他自己也已筋疲力盡，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相公你別管我了”柳如是臉上滿是雪水和淚水，絕望地搖頭，“你快走帶上我，我們都走不了”
“胡說！我怎能丟下你！”錢謙益紅了眼眶。
就在這時，身後的打鬥聲驟然停歇了片刻，隨即傳來流賊們興奮的呼喊：“別讓那老傢夥跑了！那個女的在那兒！”
追兵更近了！錢謙益甚至能看到林間晃動的人影。
“走啊！相公！”柳如是用盡最後力氣，猛地推開錢謙益，“回去！日後，替我報仇！”
她的眼神決絕而淒厲，讓錢謙益心如刀絞。他知道，柳如是說得對，帶上她，兩個人都得死。可讓他獨自逃生，留下妾室落入賊手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不……不行……”他聲音哽咽，還想上前。
“快走！”柳如是抓起一把雪，用力砸向他，“錢謙益！你是大明的臣子！你肩上還有使命！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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