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蘇泰的傷感
蘇泰的到來，像一顆石子投入驛館這潭死水，漾開的漣漪，遠不止表麵那點女眷間的閑談。
她似乎真把這裡當作了散心之所，白日裡常與柳如是談天說地，對江南的一切都顯得興緻勃勃，偶爾也會問起使團行程、朝廷近況，但總是以好奇、閑聊的口吻，讓人難以捉摸其真正意圖。錢謙益對此憂心忡忡，私下多次提醒柳如是須得小心，莫要泄露了要緊事。柳如是心中有數，應答愈發謹慎，但蘇泰那種直率中帶著落寞的氣質，又讓她難以全然硬起心腸戒備。
而真正讓驛館氣氛變得微妙的，是攝政王陳默的態度。自蘇泰住進驛館，他並未如錢謙益預想的那般，藉此機會頻繁召見或施加壓力，反而像是將這邊暫時擱置了。除了送來那架千裡鏡，再無聲息。倒是吳三桂那邊，又派人送了幾次日用之物，依舊是不遠不近、禮節周全的姿態。
這種表麵的平靜，反而讓人更覺壓抑。山雨欲來，風卻停了。
這一日，難得雪霽初晴，慘淡的日頭有氣無力地掛在天邊，吝嗇地灑下一點微光。蘇泰邀柳如是在驛館的小院裡走走，說是透透氣。院子裡積雪清掃出了一條小徑，兩旁雪堆高壘，反射著冰冷的光。
“關外的冬天，真是長得熬人。”蘇泰裹緊了身上的銀狐裘，望著光禿禿的枝椏，“在盛京時還好些，到了這兒，隻覺得一天比一天冷。也不知這仗，要打到什麼時候。”
柳如是陪在她身側，聞言輕聲道：“兵戈之事，非妾身所能妄議。隻願早日息爭，百姓能得安生。”
蘇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許複雜的意味：“夫人心善。可這世上，有些事不是息爭就能解決的。就像這院子裡，”她指了指被清掃到兩旁的積雪，“你看，路是掃出來了，可雪還在那兒，天一冷，又凍得硬邦邦的，保不齊什麼時候就滑人一跤。”
柳如是心中一動，這話似乎意有所指。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蘇泰忽然停下腳步，轉向柳如是，聲音壓低了些：“柳夫人，我拿你當可以說幾句體己話的人，有件事不知當問不當問。”
“福晉但說無妨。”
蘇泰猶豫了一下，目光望向遠處關牆上獵獵飄揚的旗幟，聲音更輕了，幾乎被風吹散：“你覺得王爺是個怎樣的人？”
柳如是心頭猛地一跳。她萬萬沒想到蘇泰會問出這樣的問題。這絕非簡單的閑談。
她定了定神，垂下眼簾：“攝政王天縱英明，雄才大略，乃當世人傑。妾身豈敢妄加評議。”
人傑蘇泰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苦笑，很快又掩飾過去，“是啊，王爺他自然是極出色的。心思深，眼光遠，要做的事，沒有做不成的。”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飄忽，“隻是，有時候太過出色了，站在他身邊，反而覺得冷。”
柳如是屏住呼吸，不敢接話。蘇泰這話，已近乎怨懟了。
“你看大福晉大玉兒，”蘇泰彷彿開啟了話匣子，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許久的傾訴欲，“還有蘇茉兒，陳圓圓，她們都有孩子，忙著照料，府裡的事，也大多經她們的手。隻有我”她抬手，輕輕撫過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黯淡下去，“太醫說了，我這身子，怕是難有子嗣了。所以，清閑，也隻能清閑。”
這話說得平淡，卻透著深入骨髓的淒涼與無奈。在這母以子貴的深宮王府，無子，幾乎意味著失去了最重要的依憑和未來。
柳如是心中泛起一絲同情，低聲道：“福晉保重身體要緊。”
“身體？”蘇泰自嘲地搖搖頭，“也就這樣了。好在王爺念著舊情，待我總還算過得去。隻是，他那樣的人，心思都在大事上，能分給內宅的，能有幾分？”她轉頭看著柳如是，眼中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羨慕與探究的光芒，“所以我才羨慕夫人你，有才學，有見識，能跟王爺說上那些我們都聽不懂的話。那日王爺送你千裡鏡，我都瞧見了。王爺他，很少對人如此上心，尤其是女子。”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慢，目光緊緊鎖著柳如是，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柳如是被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心中警鈴大作。蘇泰這番話，看似傾訴，實則是在試探，甚至是在敲打。她是在提醒自己，陳默的看重非同尋常，也是在宣示某種主權？還是說，這位看似直爽的側福晉，內心也有著不為人知的盤算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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