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爐上冰
驛館的第三日，天光比前兩日更晦暗些。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著關城垛口，不見雪，也不見日頭，隻有乾冷的風從塞外灌進來，刀子似的刮過人臉。
左懋第幾乎沒怎麼閤眼，眼下泛著青黑。錢謙益倒還是那副樣子，晨起用了一碗清粥，便在窗前讀書，彷彿真是來此閑居的客人。隻是他書頁翻動的間隔，比平日長了許多。
午前，驛館外來了一小隊人馬，為首的是個清軍參領，帶著些米麪菜蔬，說是奉平西王之命，給使團添補日用。
左懋第站在階上，看著那些士卒將東西搬進側院，臉色鐵青。他認得那參領，姓孫，原是吳三桂麾下偏將。如今穿著清軍服色，行止間卻還留著關寧軍的做派。
“吳將軍好意，心領了。”左懋第聲音冷硬，“隻是我大明使團，自有朝廷廩給，不敢勞煩。”
孫參領抱拳，臉上沒什麼表情：“左侍郎言重。王爺吩咐了，山海關地僻天寒，恐招待不週。些許薄物，聊表地主之誼，絕無他意。王爺還說”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左懋第，“午後請錢宗伯過府一敘，舊友多年不見，甚是掛念。”
這話是對著左懋第說，請的卻是錢謙益。
左懋第胸口一悶，還要開口，錢謙益已從屋內踱出，袍袖輕拂，溫言道：“有勞孫將軍回稟，故人相邀，敢不從命。午後必當赴約。”
孫參領這才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又一拱手，帶人退去了。
左懋第猛地轉身，盯著錢謙益：“牧齋公！你這是”
“仲及兄，”錢謙益抬手止住他的話，目光平靜，“吳平西既以舊友之名相請，避而不見，反顯侷促。我去去便回。”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許：“使團上下，還需仲及兄看顧。尤其是”他目光朝馬紹愉住的那間廂房瞥了一眼，“馬指揮使那邊，錦衣衛的人，這兩日與關寧舊部私下接觸頻頻。仲及兄，如今我們腳底下是薄冰，自己人，更須留意。”
左懋第一怔，隨即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來，比關外的風更冷。他張了張嘴，看著錢謙益從容整理衣冠的背影，終究把話嚥了回去，隻沉重地點了點頭。
平西王府原是山海關總兵府邸改建，規製未大動，氣象卻已不同。門前衛兵一半是清軍裝束，一半仍是關寧軍舊貌，隻是盔甲旗幟，都換成了新朝的樣式。
錢謙益的馬車在府門前停下。他下車，抬眼望瞭望門楣上那塊新漆的匾額，平西王府四個鎏金大字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有些刺眼。門前石獅旁，一個穿著青色棉袍、管家模樣的人已含笑迎上，舉止恭敬，引著他從側門入內。
“王爺在偏廳等候，錢宗伯請隨小的來。”
府內路徑曲折，迴廊深長。錢謙益步履穩健，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沿途所見。往來僕役不多，步履輕悄，但廊柱後、月門邊，總能感覺到幾道隱晦的視線。引路的管家言語周到，分寸拿捏得極好，既不探問，也不冷場，隻說著關城風物、近日天氣。
偏廳不大，陳設簡潔，炭盆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吳三桂未著甲冑，一身藏青色常服，坐在主位，見錢謙益進來，起身虛扶了一下：“牧齋先生，冒雪相請，打擾清靜了。”
“王爺客氣。”錢謙益拱手還禮，依客位坐下，神態安然，彷彿真是老友敘舊。
侍女奉上熱茶，是江南的龍井，茶葉在盞中徐徐舒展，清香漫開。吳三桂揮退左右，廳中隻剩二人。
“關城苦寒，比不得江南。”吳三桂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先生此來，一路辛苦。”
“山河之異，豈止於氣候。”錢謙益啜了一口茶，緩緩放下，“王爺坐鎮此雄關，隔絕南北，纔是真正的辛苦。”
這話說得平淡，內裡卻藏著機鋒。吳三桂手中茶盞頓了頓，抬眼看向錢謙益，臉上笑容淡了些：“先生話中有話。三桂是武人，喜歡直來直去。”
“那便直說。”錢謙益迎上他的目光，“王爺受兩朝厚恩，封爵賜土，手握重兵。如今南使北來，王爺身處其間，何以自處？這山海關，在王爺心中，究竟是大明之門戶，還是新朝之鎖鑰？”
廳內一時靜極，隻聞炭火偶爾劈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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