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刺客?
錢謙益遞上求見多爾袞的文書,是在從平西王府回來的次日清晨。
驛館的老驛丞枯瘦的手指接過那捲燙著火漆的文書,指節泛白,眼皮都沒抬一下,隻含糊地應了一聲,便隨手將文書往案頭一擱,示意差人遞上去。他佝僂著早已被歲月壓彎的脊背,步履蹣跚,踩著吱呀作響、搖搖欲墜的木樓梯緩緩下樓,腳步聲在空蕩的驛館裡顯得格外冷清。那封事關軍情的文書,就此靜靜躺在積著薄塵的案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無聲息,連半點漣漪與水花聲都聽不見。
左懋第在屋裡焦躁地踱步,幾乎要將腳下的青磚磨平一層。錢謙益倒是沉得住氣,依舊看書,偶爾提筆在隨身帶來的舊書頁邊空白處,寫幾個極小的字,又迅速用指腹抹去,隻留下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墨痕。
馬紹愉這兩日越發沉默,錦衣衛的人進進出出,臉色都綳得緊。驛館外,明裡是平西王府的親兵站崗,暗地裡,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使團上下,像是被塞進了一口不透風的鐵罐子,外頭的動靜聽不真,裡頭的氣息也透不出。
直到第三日傍晚,纔有動靜。
來的仍是平西王府那位姓孫的參領,身後跟著兩名親兵,抬著一口不大的樟木箱子。
“王爺知道使團久居驛館,難免氣悶。”孫參領臉上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神情,對著迎出來的左懋第和錢謙益拱手,“特命末將送來些關外新獵得的皮毛,還有些遼東老參,給二位大人和諸位同僚禦寒補氣。”
箱子開啟,裡頭是幾張上好的玄狐皮和雪貂皮,毛色油亮,另有一個錦盒,盛著幾支鬚鬚俱全的山參。禮不算輕,卻也說不上多重,透著一種刻意的、不遠不近的關照。
左懋第臉色更難看了,正要拂袖,錢謙益已上前一步,溫言道:“吳王爺費心了。如此厚意,卻之不恭。隻是”他話鋒微轉,目光落在孫參領臉上,“我等奉旨北來,麵見攝政王呈遞國書,商議大事,乃首要職責。不知前日所呈文書,王爺可曾代為轉達?攝政王何時能有暇召見?”
孫參領眼簾垂了垂,避開了錢謙益的目光:“回錢宗伯的話,文書王爺已親送攝政王行轅。隻是攝政王日理萬機,近來又忙於軍務排程,何時召見,末將位卑,實不知情。王爺也讓末將帶話,請二位大人稍安勿躁,且在驛館安心將養,一有訊息,必當立刻通傳。”
安心將養。
左懋第的拳頭在袖中握緊,指節泛白。這哪裡是待客,分明是軟禁,是羞辱!他幾乎要吼出聲來,錢謙益卻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有勞孫將軍回稟王爺,”錢謙益語氣平和,“我等便在此等候攝政王鈞旨。隻是江南亦有許多事務,耽擱久了,恐朝廷懸念。”
“末將明白。”孫參領又行了一禮,帶人退去,將那口樟木箱子留在了驛館冰冷的前廳裡。
人一走,左懋第猛地甩開錢謙益的手,額上青筋跳動:“牧齋公!你還要忍到何時?他們這是把咱們晾在這裡,當作囚徒一般!”
“不忍,又能如何?”錢謙益走到箱子旁,手指撫過那光滑冰涼的皮毛,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闖出去?還是在這裡拍案大罵?仲及兄,我們在這裡,是囚徒,也是棋子,更是他們眼中窺探南邊虛實的縫隙。我們越焦躁,越失態,他們看得就越清楚。”
他拿起一支山參,對著昏暗的光線看了看:“你看這東西,長在苦寒之地,吸風飲雪,才能長得這般實在。我們如今,也在吸風飲雪。”
左懋第胸中憋悶得幾乎炸開,卻找不到話來反駁,隻能重重一拳砸在旁邊的柱子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夜幕再次降臨,雪又下了起來,比前幾日更密,更急。鵝毛般的雪片被狂風卷著,橫衝直撞,打得窗紙噗噗作響。
驛館裡早早熄了燈火,唯有馬紹愉那間廂房的窗戶,還透出一點微弱晃動的光,像是燭火,又像是別的什麼。
錢謙益和衣躺在榻上,並未睡著。白天孫參領的話,吳三桂的態度,還有那份石沉大海的求見文書,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中盤旋。多爾袞不見他們,是輕視,是拖延,還是另有謀劃?吳三桂那看似周全實則疏遠的關照,底下藏著怎樣的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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