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名可借,心難測
帳外寒風卷著砂礫,打在牛皮帳篷上沙沙作響。吳三桂走出幾步,又折返回來,立在董小宛帳外靜了片刻。裡頭始終沒半點動靜,連聲嘆息都無。
他心頭那點莫名的煩亂漸漸壓了下去,化成一聲極輕的嗤笑。女人罷了,終究是件物事,送走送回,由不得她自己。倒是多爾袞這番作態,明晃晃的,是要他承情,更要他記清楚自己的位置。
楊坤悄步跟上來,低聲道:“大帥,探馬回報,南邊來的使船已在登州靠岸,約莫再有三五日便到山海關了。”
“這麼快?”吳三桂眉頭一挑,“領頭的還是那個左懋第?”
“是,正使仍是左懋第,副使確是錢謙益,另有錦衣衛指揮使馬紹愉隨行。”楊坤頓了頓,“隻是線報說,使團在登州歇腳時,錢謙益私下會了幾位故舊,其中有兩個,是早年從關寧軍退下去的老文書。”
吳三桂腳步一頓。
“說了什麼?”
“離得遠,聽不真切。隻隱約聽見故國、舊誼幾個詞。”楊坤聲音更低了,“王爺,咱們要不要”
“不必。”吳三桂抬手止住,“這時候一動,反倒顯得心虛。錢牧齋”他咀嚼著這個名號,眼底掠過一絲冷嘲,“東林魁首,文壇宗主,如今卻巴巴地跑來當這個副使。他想要什麼,我大概猜得到。”
兩人一前一後走回中軍帳。炭火燒得正旺,將吳三桂臉上的紋路映得深一道淺一道。他解下佩刀擱在案上,忽然問:“多爾袞那邊,這幾日有什麼動靜?”
“攝政王一切如常,批閱文書、巡查營防,偶爾召漢官幕僚議事。倒是他身邊那個叫巴圖的護衛,昨日往咱們這邊營區轉了兩圈,說是看看防務,問了幾句開春後糧草補給的事。”楊坤回道,“依屬下看,仍是盯著,但不算緊。”
“嗯。”吳三桂在案後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敲著刀鞘,“他越是這樣不動聲色,我越是不能掉以輕心。封王的訊息,是他故意漏出來的餌,我既然咬了,就得做出吃餌的樣子。”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楊坤:“傳令下去,明日開始,各營加操兩個時辰。尤其是火器營,把那些舊炮都拉出來擦亮,動靜弄大些。再派人去清營那邊,就說我軍感念朝廷恩德,不敢懈怠,特加緊操練,以備征討流寇,話說得漂亮點。”
“明白。”楊坤點頭,又問,“那董夫人那邊?”
吳三桂沉默了一會兒。
“按舊例,該有的份例都給她,人看住了,別出岔子就行。”他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她若想寫寫字、讀讀書,隨她。隻是筆墨紙張進出,需經你手。”
“是。”
楊坤退下後,帳內隻剩吳三桂一人。他抽出佩刀,雪亮的刀身映出自己模糊的麵容。看了半晌,他手腕一翻,刀尖奪一聲釘入案角,入木三分。
“平西王”他低聲自語,嘴角那點弧度漸漸變得狠戾起來,“想要我吳三桂當這把刀,也得看看你們握不握得住刀柄。”
清軍大營,中軍帳。
陳默將最後一本文書合上,揉了揉眉心。案頭燭火跳動,將他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有些朦朧。
巴圖端了新炭進來,換下將熄的舊盆,忍不住道:“王爺,您都看了一整天了,歇歇吧。吳三桂那邊今日加操了,炮聲隆隆的,聽著倒是賣力。”
“做給人看的。”陳默往後靠了靠,閉上眼,“不過肯做樣子,總比連樣子都不做要強。”
“那南邊使團快到了,咱們怎麼應對?聽說那左懋第是個硬骨頭,在南京時就主戰,這次來,怕是沒安好心。”
陳默睜開眼,眸子裡映著燭光,明明滅滅。
“左懋第不足慮,他越是強硬,越好對付。倒是錢謙益”他指尖在案上輕輕劃了劃,“此人名望太高,心思又活。他來,無非是想探虛實,也想在南北之間,為自己留條後路。”
“王爺要見他?”
“見,當然要見。”陳默微微一笑,“不過不是現在。等他們到了山海關,先晾上幾日。讓吳三桂去應付,他不是剛表了忠心麼?正好試試他的斤兩。”
巴圖似懂非懂,隻點頭記下。
“對了,”陳默忽然想起什麼,“董小宛那邊,有什麼動靜?”
“安安靜靜的,送去的飯食起初不動,今日開始用些粥水了。吳三桂去看過一回,沒說幾句話就走了。”巴圖撓撓頭,“王爺,咱們真就這麼把人送回去了?屬下總覺得可惜了。”
陳默看了他一眼,失笑:“可惜什麼?一個女子,留在我們手裡是燙手山芋,送回去卻是一步活棋。吳三桂每見她一次,就會想起自己是如何受製於人,這比扣著她有用得多。”
他起身走到帳邊,掀開簾子。外頭夜色濃稠,遠山如獸脊般匍匐在黑暗裡,幾點營火零星散落,像是誰隨手撒了一把碎星。
山海關的冬天,還很長。
風裡隱約傳來關寧軍操練的號子聲,短促、鋒利,劃破寂靜的夜。陳默聽了片刻,放下簾子。
“告訴下麵,這幾日都警醒些。南邊的人一到,這潭水就該渾了。”
“是。”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帳內光影晃動了一瞬,又歸於平靜。
隻有案上那疊關於南明使團人員詳情的文書,被風吹開了幾頁,露出錢謙益名字旁一行硃批小字:
“名可借,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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