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妾身董小宛
三日後，山海關西羅城。
陳默剛巡視完城防回到大帳，巴圖便麵色古怪地迎上來，欲言又止。
“何事？”陳默解下佩刀，掛在一旁。
“王爺”巴圖壓低了聲音，“李闖派人來了。”
陳默動作一頓：“使者？還是降卒？”
“是送禮。”巴圖神色愈發複雜，“人已到轅門外，帶了一隊馬車，還有一個女子。”
陳默眉頭緊鎖：“女子？李闖玩什麼把戲？把人帶進來，東西留在外麵。”
片刻後，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被帶入帳中，雖是布衣，行走間卻有不卑不亢的氣度，身後跟著四名精壯順軍士卒，抬著一口紅木箱子。
“罪人李岩，拜見攝政王。”那文士躬身長揖，行的竟是標準的漢禮。
李岩？陳默心中一動。此人乃李自成軍中少有的智謀之士，歷史上因牛金星讒言，不久後便會被李自成所殺。他竟親自來了？
“李先生請起。”陳默在主位坐下，不動聲色，“不知闖王遣先生前來，所為何事？”
李岩直起身，麵色平靜：“闖王言，山海關一戰，承蒙攝政王手下留情，未趕盡殺絕。特備薄禮，略表謝意，亦望日後各守疆界，暫息乾戈。”
“手下留情？”陳默笑了，“闖王這話有趣。我軍追擊未歇，何來留情之說？”
“若非攝政王有意遲緩吳三桂出關，又以疑兵之計使我軍能從容殿後，我主力豈能安然退至永平？”李岩直視陳默，“此中關節，闖王與在下，心知肚明。攝政王所欲者，乃驅虎吞狼，借闖軍之力消耗前明殘餘，而非與我軍拚個兩敗俱傷，讓南明坐收漁利。是也不是？”
帳中空氣驟然凝固。巴圖手已按上刀柄，兩側侍衛眼神淩厲。
陳默卻擺了擺手，示意眾人稍安。他打量著李岩，緩緩道：“李先生果然快人快語。既然如此，禮物留下，先生可以回去復命了。”
李岩卻搖頭：“禮物有兩份。一份在外，是白銀五千兩，錦緞百匹，些許心意。另一份”他側身，示意那口紅木箱子，“在此箱中，須王爺親自開啟。”
陳默目光落在那箱子上。箱體碩大，雕刻精細，卻看不出端倪。
“開啟。”他吩咐。
巴圖上前，與兩名侍衛合力掀開箱蓋。帳內燭火跳動，映出箱中景象
並非金銀珠玉，而是一個人。
一個女子，蜷縮在鋪著錦緞的箱內，身著素白裙衫，青絲如瀑，麵龐蒼白如紙，雙目緊閉，似是昏迷。雖形容憔悴，卻難掩其清麗絕俗的容貌，尤其眉宇間那股江南水韻般的柔婉，與這塞北軍營的粗獷格格不入。
陳默瞳孔微縮。
李岩的聲音適時響起：“此女姓董，名白，字小宛。原係江南名妓，才色雙絕，後為吳三桂納為側室。為劉宗敏將軍所獲。闖王知攝政王雅量，特將此女轉贈，聊慰軍旅寂寥。”
董小宛！
陳默腦海中資訊飛速閃過，歷史上確有董小宛被擄的記載，但時間、地點皆與眼前不符。更關鍵的是，李自成將董小宛送給“多爾袞”？這是原本絕無可能發生之事！
他立刻意識到問題所在：吳三桂！
吳三桂“衝冠一怒為紅顏”，為的是陳圓圓。但世人皆知，陳圓圓現在是多爾袞的側福晉，李自成此時將這樣一個敏感人物送來，且大張旗鼓，絕非聊慰寂寥那麼簡單。
這是離間計。而且是一石二鳥的毒計。
若陳默收下，訊息傳開，吳三桂會如何想？他本就疑心清廷與李闖有暗中交易，此刻多爾袞收了李闖送來的吳三桂的妾室，簡直坐實了他的猜疑。本就搖擺的關寧軍，恐生大變。
若陳默不收，或轉還吳三桂，亦會落人口實，與李闖徹底撕破臉，逼其死戰？
李岩靜靜看著陳默，等待反應。
帳中落針可聞，隻餘董小宛微弱而均勻的呼吸聲。
陳默沉默良久，忽然開口：“巴圖。”
“奴纔在。”
“將董姑娘安置到後營僻靜處，尋兩個穩妥的漢人僕婦照料，飲食醫藥，皆用上品，不可怠慢。”
巴圖愕然：“王爺，這”
“去辦。”
“嗻。”
巴圖揮手讓侍衛抬走箱子，自己跟了出去。
陳默這纔看向李岩，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闖王美意，本王心領。隻是如此厚禮，恐受之有愧。還請先生轉告闖王：禮物我暫且保管。
李岩眼中掠過一絲驚訝，旋即恢復平靜：“攝政王仁義，在下必當轉達。既如此，在下告辭。”
“慢。”陳默叫住他，“本王也有一禮，請先生帶回給闖王。”
他起身走到案前，提筆疾書，寫就一封簡訊，裝入信封，以火漆封好，遞給李岩。
“此信無關軍國大事，隻是幾句閑話。”陳默淡淡道，“闖王看了，或許能解心中些許煩憂。”
李岩接過信，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帳內重歸寂靜。
陳默坐回椅中，指尖輕敲扶手。李岩帶來的訊息，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漣漪正在擴散。
果然，不到一個時辰，吳三桂那邊就有了動靜。
關寧軍大營，中軍帳。
吳三桂麵色陰沉地坐在虎皮椅上，下方站著幾名心腹將領，其中一人正低聲稟報：
“千真萬確，大帥。清軍營中許多兵卒都看見了，四輛馬車進的轅門，最後一輛車裡抬出個大箱子，直接進了多爾袞的後帳。後來有在附近輪值的兄弟說，聽見帳裡有女子聲音，隨後那箱子就被抬到後營單獨安置了。”
另一將領介麵：“末將還打聽到，送禮的是李闖手下那個李岩，說是感謝多爾袞手下留情。大帥，這分明是”
“是什麼？”吳三桂冷冷打斷。
那將領噎住，不敢再說。
吳三桂揮手讓眾人退下，帳中隻留最親信的副將楊坤。
“你怎麼看？”吳三桂閉目揉著眉心。
楊坤低聲道：“大帥，此事蹊蹺。多爾袞若真與李闖有私約，何必如此明目張膽收受女子？
吳三桂眼中寒光閃爍，“看我沉不沉得住氣。我若因此事發作，便是坐實了疑心，給了他拿捏我的把柄。我若毫無反應，他便知我心中有鬼，忍氣吞聲。”
楊坤皺眉：“那大帥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演仁義麼？”吳三桂冷笑，“那我就陪他演。你即刻去準備一份賀禮，不，是慰問之禮。就說本王聽聞攝政王軍中收留一流落女子，心繫百姓疾苦，特贈衣食藥材，以彰攝政王仁德。另外”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把訊息散出去，尤其是南京那邊。要說得含糊，但讓人一聽就知道，多爾袞收了李闖送的女人。”
“大帥高明！”楊坤眼睛一亮，“如此一來，壓力就轉到多爾袞身上了。南邊那些文人最重名節，若聽說此事，必生非議。多爾袞想拉攏漢人士紳，這汙點可不好洗。”
吳三桂點頭：“去辦吧。記住，我們的人，一個也不許靠近那女子所在的後營。避嫌。”
“末將明白！”
楊坤匆匆離去。
吳三桂獨自坐在帳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椅背。他想起董小宛，想起京城陷落前那些紙醉金迷的日子，想起自己如今尷尬的處境。
“多爾袞”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情緒複雜。
清軍大營，後營僻院。
董小宛醒來時，已是深夜。
她睜開眼，看見的是陌生的帳頂，身下是柔軟的褥子，身上蓋著乾淨暖和的棉被。床邊矮凳上坐著一名四十餘歲的僕婦，正低頭做著針線。
“你醒了？”僕婦聞聲抬頭，露出溫和的笑容，“姑娘別怕，這兒是攝政王安排的住處。你昏睡了一天，可要用些粥水？”
董小宛撐著坐起，發現自己換了乾淨的素白中衣，髮髻也已梳理整齊。她環顧四周，帳內陳設簡單卻整潔，一角還擺著梳妝鏡台。
“這是何處？攝政王是？”她聲音微啞，帶著江南口音。
“這兒是山海關，清軍大營。攝政王就是大清的睿親王，如今三軍統帥。”僕婦端來一碗溫熱的米粥，“姑娘先吃點東西吧。王爺吩咐了，讓您好生將養，有什麼需要儘管說。”
董小宛接過粥碗，卻沒有喝。她記得自己被劉宗敏部下擄走，一路顛沛，最後似乎被裝進箱子，然後就到了這裡。
“送我來的那些人呢？”她輕聲問。
“那位李先生已經走了。王爺說，姑娘暫且在此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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