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憋屈的林海
夜色如墨,盛京城的宵禁更鼓遠遠傳來。那兩個提督衙門的吏員搖搖晃晃地起身,結了賬,掀開門簾走入清冷的街道。林海在屋頂夾層中,如同蟄伏的壁虎,透過瓦縫死死盯著他們的背影。
他記住了兩人離去的方向。東邊,靠近內城邊緣那片較為規整的街巷,那裡有不少低階官員和衙門書吏的聚居處。
不能再等了。每一刻流逝,山海關那邊的命運齒輪就轉動一格,歷史滑向既定深淵的可能性就增大一分。他需要資訊,需要證據,更需要一個能打破僵局的支點,哪怕這個支點脆弱不堪,甚至可能將他徹底碾碎。
林海退回夾層深處,在絕對的黑暗和寂靜中,開始檢查自己僅有的裝備:短匕、細鐵絲、碎銀、密信原件。他將密信重新藏好,短匕插在順手的位置,碎銀分開放置,最後,將那根細鐵絲在手指間反覆纏繞、拉直,感受著它冰冷的韌勁。這根不起眼的金屬絲,或許是他今夜唯一的鑰匙。
他沿著夾層,朝著那兩個吏員離去的方向艱難爬行。灰塵嗆入鼻腔,腐朽的木刺刮擦著手臂和臉頰,狹窄的空間幾乎讓他窒息。但他沒有停。腦海中反覆推演著可能遇到的情況:如何潛入?如何尋找有價值的文書?如何應對突髮狀況?如何撤離?每一個環節都充滿了致命的未知。
約莫爬了一炷香的時間,下方傳來的聲音和光線顯示,他可能已經來到了內城邊緣的住宅區。這裡的房屋結構相對較好,夾層也略高一些,但同樣錯綜複雜。他小心地尋找著可能的觀察點。
終於,在一處看起來像是書房或小廳堂的上方,他找到了一道稍寬的縫隙。下麵點著燈,一個穿著便服、略顯疲憊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書案前,翻閱著幾份文書。案頭,放著一枚眼熟的木牌,提督衙門吏員的標識。正是剛才酒館裡兩人中的一個!
林海屏住呼吸,仔細觀察。房間不大,陳設簡單,除了書案,隻有一個書架和幾把椅子。窗戶緊閉,門外隱約有家眷走動的聲響。那吏員看的文書似乎隻是些日常的戶籍覈查記錄或物資調撥清單,並無特殊。他看了一會兒,揉了揉眉心,將文書歸攏,鎖進書案旁的一個小木匣裡,然後起身吹熄了燈,走出房間,似乎準備休息了。
機會!林海的心臟狂跳起來。那個木匣裡,會不會有他需要的東西?哪怕隻是一份提及部隊調動、關防變化或者對某地加強監控的普通公文,都可能蘊含著有價值的資訊鏈。
他必須下去。趁著夜色已深,這家人剛剛入睡,守備最鬆懈的時候。
他小心地用短匕擴大縫隙,試探著下方屋頂的結構。這裡是椽子承托的望板,不算太厚。他選了一處靠近牆角、不太顯眼的位置,用匕首和細鐵絲配合,開始無聲地撬動、磨損一塊望板的邊緣。汗水混合著灰塵流進眼睛,刺痛,但他不敢眨眼。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終於,伴隨著極其輕微的哢聲,一塊約一尺見方的望板被他撬鬆了。他輕輕托住,緩緩移開,露出了下方房間漆黑的空洞。一股混合著墨汁和舊紙張的味道湧了上來。
他探出頭,下方正是那間書房。月光從窗紙透入,勾勒出傢具朦朧的輪廓。寂靜無聲。
林海深吸一口氣,用手臂撐住洞口邊緣,身體如同靈貓般輕輕墜下,落地時膝蓋微曲,幾乎沒有發出聲響。他迅速閃身到書案後的陰影裡,側耳傾聽。門外,隻有均勻的鼾聲傳來。
他摸到那個小木匣。鎖是普通的銅鎖,並不複雜。細鐵絲再次派上用場,他在黑暗中摸索著鎖孔的形狀,憑著記憶和感覺,小心地撥弄。哢噠。一聲輕響,在寂靜中卻格外清晰。林海動作凝固,全身肌肉繃緊,仔細聽了幾息。鼾聲依舊。
他輕輕開啟木匣。裡麵整齊地放著幾份捲起的文書,還有幾枚銅錢和一方小印。他迅速抽出文書,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極力辨認著上麵的字跡。
大部分確實是日常公務,但其中一份,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份關於“加強盛京四門及左近要道盤查,尤其注意形跡可疑之單身男子,並與撫順、遼陽等地協查通報”的指令副本,簽發日期是昨天。其中有一行批註:“山海關事急,各門尤須謹防訊息走漏。” 另一份則是關於戌時至醜時,北城德勝、安定二門加派雙崗,驗看所有通行令信,無攝政王府或武英郡王手令者,一律扣押候審的安排,時限是從今夜開始,持續三日。
林海的手指微微顫抖。這些雖然仍非核心機密,但已經清晰地勾勒出盛京戒嚴升級的態勢,並且直接指向了山海關行動的時間視窗——就是今夜開始的這三天!尤其是戌時至醜時這個時間段,與歷史上山海關之戰開啟的時辰醜時隱隱對應。
他還需要更多,更直接的東西。他快速翻找,木匣底部,還有一小卷用絲繩係著的薄絹。展開一看,上麵是用細筆繪製的簡易草圖,標註了一些符號和地名。林海辨認了半天,心頭猛地一震!
那草圖似乎是盛京周邊某片區域的簡易佈防圖或通訊路線圖!雖然粗糙,但上麵清晰地標出了幾個關鍵點:杏山驛、五裡台、石河,以及代表兵力部署的小三角符號,還有表示信使快道的虛線。其中一個箭頭,從杏山驛指向山海關水門,旁邊標註了一個小小的醜字!
這很可能就是前線部隊多鐸、阿濟格與盛京後方之間,用於傳遞緊急軍情的備用路線或信使交接點的示意圖!對於一個低階吏員來說,這或許是他在協助處理相關後勤或通訊文書時,私下留存的備忘草圖,但也足以成為至關重要的證據!
林海毫不猶豫地將這份草圖和自己剛才留意到的那兩份指令文書卷在一起,塞入懷中。然後,他將其他文書盡量按原樣放回木匣,雖然鎖已被破壞,但希望主人不會立刻發現。他必須立刻離開。
然而,就在他準備攀回屋頂夾層時,外間突然傳來一聲咳嗽,然後是起床的窸窣聲!有人起夜了!
林海全身汗毛倒豎,瞬間僵在原地,緊貼在書案後的陰影裡。腳步聲朝著書房這邊走來,越來越近!
吱呀,書房的門被推開了。月光下,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門口,似乎有些疑惑地朝裡麵張望。正是那個吏員!他可能聽到了什麼微小的動靜,或者隻是習慣性地檢視。
林海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短匕。硬拚?幾乎沒有勝算,而且會立刻驚動所有人。躲藏?無處可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外間忽然傳來孩童的哭鬧聲,接著是一個婦人含糊的安撫聲。門口的吏員猶豫了一下,嘆了口氣,轉身朝哭聲的方向走去:“怎麼了?寶兒又魘著了?”
房門被重新帶上,腳步聲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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