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吳三桂怎麼想？
崔嬤嬤將食盒撤下時，瞥見小皇帝抿著嘴唇，盯著跳動的燭火，側臉在明黃衣領的映襯下，顯出一種近乎倔強的沉默。哲哲太後撚著佛珠，低垂著眼瞼，彷彿入定。殿內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那聲音敲在人心上，一下，又一下，格外分明。
這靜，是被一陣由遠及近、略有些淩亂又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打破的。守在殿外的太監尖細而緊繃的聲音傳來：“啟稟太後、皇上，肅親王求見。”
福臨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詫，下意識地望向哲哲。豪格？他這個時候進宮？還是在宵禁之後？
哲哲撚動佛珠的手指停下了。她抬起眼，眼中平靜無波，隻有唇角極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像是預料之中，又像是什麼都沒想。“請肅親王進來吧。”她的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
簾櫳輕響，豪格大步走了進來。他顯然來得倉促，並未穿正式的朝服，隻一身石青色的箭袖常服，額上帶著薄汗，呼吸也有些急促。一進殿，他的目光先是飛快地掃過端坐的哲哲和福臨，隨即垂下眼，按規矩行禮：“臣豪格，叩見太後，叩見皇上。驚擾，請太後、皇上恕罪。”
“起來吧。”哲哲溫言道，“肅親王不必多禮。這時辰進宮，可是有要緊事？”
豪格站起身，卻沒有立刻答話，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斟酌著言辭。他的視線掠過福臨稚嫩卻已隱帶威儀的臉龐，又迅速垂下。“回太後，臣是聽聞今日宮中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動靜，又想到皇上年幼，心中實在牽掛，特來請安。”
這話說得含混，甚至有些不成體統。宮中動靜？不同尋常？這本身就是一個極易惹禍上身的說辭。
哲哲卻像是沒聽出其中的險處，反而輕輕嘆了口氣：“難為你有心。皇上一切都好，隻是讀書累了些。倒是你，看著氣色不佳，可是府中有什麼事？”
豪格喉結滾動了一下，雙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手背青筋微現。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向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壓抑的激動：“太後！臣並非隻為請安而來！近日盛京城內，流言蜚語甚多，關乎社稷，臣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攝政王他雖總理朝政，但如今將宮禁把持得如此嚴密，連臣等親貴覲見皇上、太後都諸多不易，長此以往，恐非國家之福！更有甚者，臣聽聞，他竟有意將宗室格格下嫁那明朝降將吳三桂！此等壞我滿洲血統、亂我祖宗家法之事，若成事實，臣恐天下洶洶，人心離散啊！”
他一口氣說完，胸膛起伏，目光灼灼地看著哲哲，似乎在期待著什麼，又像是在孤注一擲地尋求一個同盟。
福臨聽得有些茫然，吳三桂的名字他是聽過的，但下嫁、血統、家法這些詞背後的洶湧暗流，遠非一個八歲孩童所能完全理解。他隻是本能地感覺到，這位一向勇武卻不太親近的兄長，此刻身上散發出一種危險而又悲壯的氣息。
哲哲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彷彿豪格說的隻是明日天氣如何。直到他說完，殿內重新陷入沉寂，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肅親王，你醉了，還是急糊塗了？”
豪格一愣。
“宮禁之事，乃為皇上、太後安危計，攝政王總理國務，思慮周全，何來把持之說？至於聯姻吳三桂”哲哲頓了頓，目光似乎飄向了窗外無邊的黑夜，“此乃軍國大事，自有攝政王與議政王大臣會議權衡利弊。你我深宮婦人，或是一心征戰疆場的親王，於這等牽動天下局勢的籌謀，所知終究有限。道聽途說，便妄加揣測，甚至以壞血統、亂家法這等重語非議攝政，肅親王，你可知這是何罪？”
豪格的臉瞬間漲紅，又轉為蒼白。他沒想到，太後非但沒有接他的話頭，反而句句敲打，甚至隱隱站在了多爾袞一邊。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他幾乎要脫口反駁，但殘存的理智和對眼前這位太後多年積威的忌憚，讓他死死咬住了牙關。
哲哲將他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語氣稍稍轉緩，卻更添了幾分語重心長：“你是先帝長子，皇上嫡親的兄長，更應謹言慎行，為宗室表率。如今關內未平，天下未定，我大清正要上下同心，共渡時艱。些許流言，止於智者。你且回去，好生安歇，明日還要上朝。記住，你的本分，是輔佐皇上，拱衛社稷，而非聽信讒言，自亂陣腳。”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又抬出了大局和本分，將豪格滿腔的激憤堵了回去，更隱隱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
豪格站在那裡，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蔓延全身。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隻是深深吸了口氣，躬身道：“太後教訓的是。臣一時糊塗，出言無狀。請太後、皇上恕罪。臣告退。”
他行禮轉身，步伐比來時沉重了許多，背影在晃動的燭光下，竟顯出幾分佝僂和蕭索。
直到豪格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殿外長廊，哲哲才幾不可聞地籲出一口氣。她轉向福臨，發現孩子正睜大眼睛看著她，清澈的眼眸裡映著燭光，也映著深深的困惑。
“皇額娘，豪格哥哥他說的不對嗎？”福臨小聲問。
哲探身，輕輕握住了福臨有些冰涼的小手。“他說的，或許有他的道理。但很多時候，對錯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尤其是在這個位置上。”她看著福臨的眼睛，“你是皇帝，要學著看明白，每個人說的話，背後藏著什麼心思，想要達到什麼目的。豪格有怨氣，他想借我們的勢，去對抗你十四叔。但我們不能輕易被他當棋子用。”
“那我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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