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哲哲的以退為進
凱旋大軍抵達盛京前一日,陳默在距城三十裡外的兵營收到急報。
“王爺,盛京來報,今日朝會,太後當著百官的麵咳血了。”巴圖壓低聲音,神情凝重。
陳默正擦拭佩刀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動作,刀刃映出他沉靜的臉:“太醫怎麼說?”
“說是操勞過度,舊疾複發。可奴才安排在太醫院的暗樁遞出訊息”巴圖湊近一步,聲音幾不可聞,“那血,是假的。太後服了一種葯,可暫時催逼心血上行,造成咯血假象,實則對身子無礙。”
陳默將刀緩緩歸鞘,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軍帳中格外清晰:“她這是要唱哪出?”
“朝會上咳血後,太後當眾宣佈,要往京郊皇姑寺靜養三月,其間朝政由您與兩位輔政大臣暫理。還特意說”巴圖頓了頓,“說皇上年幼,需攝政王多加看顧,她這個做額孃的,實在是有心無力了。”
陳默眼中掠過一絲寒光。
以退為進。
哲哲這一手玩得漂亮。當眾咳血,示弱於朝野;主動退居寺中,既避開了與他正麵衝突,又博得體恤朝政、不貪權柄的美名。更重要的是,她把福臨這個燙手山芋,明晃晃地推到了他麵前。
“皇姑寺”陳默指尖輕叩刀柄,“那是太宗皇帝為宸妃海蘭珠祈福所建,寺中皆是科爾沁出身的姑子。她倒會挑地方。”
“王爺,太後這一走,咱們查皇上的事?”
“她走了,線索可沒斷。”陳默站起身,走到帳外。夜色如墨,遠處盛京城的方向燈火稀疏,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那老太監雖然送走了,可當年在盛京行宮伺候的人,不止他一個。她殺得完嗎?”
巴圖會意:“奴才明白,繼續暗中查訪。”
“不。”陳默轉過身,燭火在他眼中跳躍,“明著查。”
巴圖一愣。
“太後離宮靜養,皇上年幼,本王身為攝政王,整肅宮闈、清理積弊,名正言順。”陳默聲音平淡,卻字字千鈞,“明日進城後,你就帶人清查內務府、敬事房所有檔案,尤其是崇德八年的人員調配、用度開支。凡有疑點,一律記錄在案。”
“可太後那邊”
“她不是病了嗎?”陳默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病人,就該好好養病。朝中之事,就不勞她費心了。”
翌日,盛京城外十裡,旌旗招展,百官列隊。
小皇帝福臨穿著明黃龍袍,被奶嬤嬤拉著,站在最前方。他顯然被這陣仗嚇到了,小臉綳得緊緊的,眼圈泛紅,卻強忍著沒哭。
陳默率軍抵達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臣多爾袞,叩見皇上,吾皇萬歲。”
福臨縮了縮,奶嬤嬤連忙小聲道:“皇上,說攝政王平身。”
“攝、攝政王平身。”福臨細聲細氣。
陳默起身,目光掃過福臨蒼白的小臉,又看向他身後空著的鳳輦,哲哲果然沒來。按製,太後該與皇帝同迎凱旋之將,她稱病不來,是鐵了心要把體弱讓權的戲做足。
禮部尚書上前,展開聖旨,開始宣讀冗長的封賞。陳默垂首聽著,心思卻已飛回城中。大玉兒胎象不穩,他離京這半月,不知如何了。
封賞畢,福臨在奶嬤嬤的示意下,端著一杯酒,搖搖晃晃走到陳默麵前。酒杯很重,他兩隻小手費力捧著,酒液微微晃動。
“皇叔,辛苦。”福臨仰著小臉,努力把話說完整。
陳默看著這孩子,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若他身世真有疑,那這孩子何其無辜。可若他真我的血脈,那哲哲如此苦心孤詣,又是為了什麼?
他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謝皇上。”
酒是溫的,入喉卻有些澀。
入城儀式盛大而喧鬧,陳默卻歸心似箭。好容易應付完百官,他策馬直奔王府。
府門前,大玉兒竟被蘇沫兒攙扶著,等在階下。她穿著藕荷色旗裝,外罩月白鬥篷,小腹已微微隆起,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青影,卻強撐著站得筆直。
陳默心頭一緊,躍下馬,幾步走到她麵前:“怎麼出來了?太醫不是讓你臥床靜養?”
“聽說王爺今日回府,想早點見到。”大玉兒微微一笑,笑容虛弱。
陳默握住她的手,觸手冰涼。他眉頭緊皺,將身上大氅解下,披在她身上,然後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王爺!”大玉兒低呼。
“別說話。”陳默抱著她,大步往府裡走,聲音低沉對下人說,“去請太醫。”
臥房裡,炭火燒得正旺。陳默將大玉兒小心放在榻上,拉過錦被仔細蓋好,手一直沒鬆開她的。
太醫很快來了,診脈後,神色稍緩:“福晉是憂思過度,加上近日少眠,動了胎氣。好在底子尚可,按時服藥,靜心調養,應無大礙。”
陳默這才鬆了口氣,揮退太醫和下人。
屋裡隻剩兩人。大玉兒看著他染著風霜的臉,眼下疲憊的陰影,忍不住伸手輕撫:“王爺瘦了。”
陳默握住她的手,貼在臉頰:“你也是。”他頓了頓,“我不在,讓你受委屈了。”
大玉兒搖搖頭:“府裡一切都好,蘇沫兒妹妹很照顧我。隻是”她遲疑了一下,“太後前幾日召我入宮了。”
陳默眼神一凝:“她說什麼?”
“沒說什麼要緊的,就是問問身子,賞了些補品。”大玉兒輕聲說,“但我總覺得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對。”
“怎麼不對?”
大玉兒蹙眉想了想:“說不上來,就是…很冷。像要把人看透似的。”她抬起頭,眼中帶著憂慮,“王爺,太後突然離宮靜養,是不是因為”
陳默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她在躲我。”
陳默撫了撫她的發,“這些事你別操心,好好養胎。外麵的事,有我。”
大玉兒靠進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不安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可心底深處,總有一絲隱隱的不安,像陰雲一樣籠罩著。
三日後,皇姑寺。
寺內幽靜,古柏參天。哲哲住在最深處一處獨立禪院,院門緊閉,隻有兩個科爾沁帶來的心腹宮女伺候。
此刻,她正坐在窗前抄經。一筆一劃,工整娟秀,臉色雖然蒼白,眼神卻清明銳利,哪有半分病容。
“太後,”一個宮女悄聲進來,“宮裡傳來訊息,攝政王回府當日,就請了太醫給大福晉診脈。說是胎象不穩,需靜養。”
哲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她放下筆,拿起那張寫壞的紙,慢慢揉成一團。
“胎象不穩”她輕聲重複,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這孩子,來得真是時候。”
宮女不解:“太後,大福晉有孕,對咱們不是”
“你懂什麼。”哲哲打斷她,將紙團丟進炭盆。火苗騰起,瞬間將紙團吞噬。“多爾袞這個人,重情。大玉兒和孩子,就是他的軟肋。有了軟肋,纔好拿捏。”
她站起身,走到佛龕前,拈起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插入香爐。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麵容。
“宮裡情況如何?”
“攝政王回朝後,雷厲風行。內務府三個總管已被撤換,敬事房八年以上的老人全被調離,換上了他從關外帶來的包衣。咱們安插的人,被清出去大半。”
哲哲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還有呢?”
“還有攝政王下令,清查崇德八年至今,所有宮人調配、銀錢用度檔案。”
空氣驟然一冷。
哲哲拈香的手指微微收緊,香灰簌簌落下。良久,她才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他查到哪兒了?”
“還,還沒查到要緊的。那些關鍵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被太後您提前送走了。剩下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魚小蝦。”
“小魚小蝦,也能翻出大浪。”哲哲將香插穩,轉身看向宮女,“傳話給宮裡咱們的人,什麼都別說,什麼都別做。該燒的,本宮離宮前已經燒了。該閉嘴的,也永遠開不了口了。讓他查,看他能查出什麼。”
宮女低頭應“是”,卻又猶豫道:“可是太後,攝政王如此咄咄逼人,咱們就、就這麼忍著?”
“忍?”哲哲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哀家不是在忍,是在等。”
“等什麼?”
“等他犯錯。”哲哲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株老梅。花期已過,隻剩枯枝,在風中輕輕搖曳。“多爾袞這個人,太聰明,也太自負。聰明人往往覺得自己能掌控一切,可這世上,總有些事,是人力無法掌控的。”
她抬手,輕輕撫過冰冷的窗欞:“比如,人心。”
攝政王府,書房。
燭火跳動,將陳默的身影拉長,投在牆上。桌案上堆滿了卷宗,他一份份翻閱,眉頭越皺越緊。
巴圖垂手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就這些?”陳默合上最後一卷,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崇德八年七月到九月的記錄,能找著的,都在這兒了。”巴圖硬著頭皮道,“內務府的存檔大多毀於那場火,敬事房的記檔倒是全,可上麵隻記了先帝每日宿在何處,由誰伺候。至於……”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至於臨幸細節,並無記錄。而當年貼身伺候先帝的太監宮女,共二十七人。其中二十一人已在數年間陸續病故或意外身亡,剩下的六人,三人被太後恩準出宮榮養,不知所蹤。兩人在皇姑寺帶髮修行。還有一人……”
陳默抬眼:“說。”
“還有一人,叫劉順,當年是盛京行宮的灑掃太監。崇德八年八月後,他突然得了啞症,不能說話了。先帝駕崩後,他被調去守皇陵,三年前病逝。”
啞了?陳默眼神一凝:“怎麼啞的?”
“說是突發急病,燒壞了嗓子。可奴才查了太醫院記錄,那段時間,劉順並未請過太醫。”巴圖聲音更低了,“倒是太後身邊的崔嬤嬤,曾私下找過一個江湖郎中,買了些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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