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蘇泰是王府的刺
雪化了又積，積了又化，轉眼便是正月十五。府裡掛滿了花燈，連廊下都綴著琉璃盞，夜裡點起來，映得滿院流光溢彩。宮裡辦了燈會，陳默帶著大玉兒和幾位側福晉去了，新人舊人齊聚，倒也熱鬧。
陳圓圓穿了一身月白的旗裝，外罩銀狐鬥篷，臉上薄施脂粉，站在人群裡並不顯眼。她肚子已經隆起很高，手習慣性地護著小腹，動作間透著小心翼翼。此刻不少目光都悄悄打量著陳圓圓的肚子，帶著探究，也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燈會設在禦花園，各式各樣的花燈爭奇鬥豔。小皇帝福臨被奶嬤嬤拉著，看什麼都新奇。娜木鐘在一旁看著，臉上帶著笑，眼神卻時不時瞟向陳默。
陳默站在燈下，一身石青色常服，麵色沉靜。大玉兒在他身側，與幾位命婦寒暄，言談得體。陳圓圓則安靜地站在稍遠的地方，目光落在遠處那盞巨大的蓮花燈上，神情有些恍惚。
“怎麼不過去湊湊熱鬧？”溫和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陳圓圓回頭，見是範文程。她忙微微屈膝：“範先生。”
範文程捋了捋花白的鬍子，也看向那盞燈：“這是江南的來的，聽說裡頭有機關，能自己開合。”
陳圓圓點點頭，沒說話。她近來話少，人也越發沉靜。
範文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停頓片刻，低聲道：“身子可還安好？”
“勞先生掛心，一切都好。”陳圓圓輕聲答。
“那就好。”範文程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側福晉是有福之人，如今又有了王爺的骨肉，更要保重自身。有些事，順勢而為便是，不必太過掛懷。”
陳圓圓心頭微動。範文程這話說得含蓄，但她聽出了關切，也聽出了勸慰。她抬眼看向陳默的方向，那個男人正與幾位大臣說話，側臉在燈光下半明半暗。
“多謝先生提點。”她低聲道。
範文程擺擺手，沒再多說，踱步往別處去了。
陳默朝這邊走來，徑直走到陳圓圓身邊，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陳圓圓的手卻有些涼。
“冷？”他問。
“不冷。”陳圓圓搖頭，“隻是站得久了，有些累。”
陳默看了一眼她的小腹，道：“那回去吧。”
“不等宴席結束？”陳圓圓看了一眼還在興緻勃勃觀燈的眾人。
“不必。”陳默牽著她往外走，“你身子要緊。”
兩人並肩往外走，大玉兒看見了，微微點頭示意，並未多問。園子裡的喧囂漸漸遠去，宮道上的雪還沒化盡，踩上去咯吱作響。
“剛才範先生跟你說了什麼？”陳默忽然問。
陳圓圓腳步微頓，隨即道：“沒什麼，就是問問身子，讓我保重。”
陳默側頭看她，眼神在宮燈的映照下明暗不定：“他倒是關心你。”
陳圓圓垂下眼：“範先生仁厚。”
陳默沒再追問，隻是握緊了她的手。馬車已在宮門外候著，陳默扶她上車，自己也跟著坐進去。
車廂裡很安靜。陳圓圓靠著車壁，手輕輕撫著小腹。她能感覺到掌心下微微的弧度，那是她和陳默的孩子。這個認知讓她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有暖意，也有莫名的酸澀。
“圓圓。”陳默忽然開口。
“嗯？”
“玉牒重修的事，你聽說了麼？”
陳圓圓心頭一跳。這幾日府裡私下議論紛紛，她自然有所耳聞。重修玉牒，表麵是整理宗室譜係，但時機微妙，難免引人猜測。
“聽說了些。”她謹慎地答道，“說是要重新核對宗室子弟的婚配子嗣。”
陳默看著她：“你覺得，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重修玉牒？”
陳圓圓抬眼看他，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神情看不真切，隻有那雙眼睛，亮得有些迫人。
“妾身，不敢妄議。”她輕聲道。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若我查出福臨的身世有問題，你怎麼想？”
陳圓圓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福臨的身世？這話若是傳出去，是要掀起滔天巨浪的！
“王爺”她聲音發緊，“這種事，不能亂說。”
“我知道。”陳默握住她的手，掌心滾燙，“所以我才問你。若真有那一天，你會怎麼想？”
陳圓圓看著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她出身不高，入府時間也不長，對舊事知道得不多。但她不傻，知道福臨的身世若真有問題，意味著什麼。那將動搖國本，掀起血雨腥風。
而她腹中的孩子，陳默的孩子，在這樣的風波裡，又會是什麼位置？
“妾身不知道。”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王爺，妾身隻知道，如今最要緊的，是平安生下這個孩子。”
陳默盯著她看了很久，眼神複雜。良久，他鬆開手，靠回車壁，閉上了眼。
“你說得對。”他聲音有些疲憊，“平安生下孩子，比什麼都重要。”
陳圓圓看著他閉目的側臉，心頭那股不安卻越發強烈。她伸手，輕輕覆上小腹，彷彿這樣就能護住裡麵的小生命。
馬車在攝政王府門前停下。陳默先下車，回身扶她。他的手很穩，動作也輕柔。陳圓圓扶著他的手下來，站在府門前，看著那兩盞在寒風中搖曳的大紅燈籠，心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茫然。
“回去吧。”陳默道，“早點歇著。”
陳圓圓點點頭，由丫鬟扶著往自己院子走。路過花園時，她看見以前朝鮮進貢的兩個女人，站在廊下說話，看見她過來，兩人停了話頭，朝她微微頷首。
陳圓圓也點頭回禮，腳步沒停。她能感覺到背後那兩道目光，帶著打量，也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這府裡，越來越不太平了。
陳默回到書房，巴圖已經候著了。
“王爺。”巴圖上前接過他的大氅。
“說吧。”陳默在案後坐下，揉了揉眉心。
巴圖壓低聲音：“宮裡傳來訊息，太後這幾日私下見了科爾沁來的幾位台吉，談了很久。”
陳默睜開眼：“說了什麼？”
“具體的不清楚，但咱們的人隱約聽到，提到了福臨皇上出生前後的事。”
陳默眼神一凜。哲哲果然坐不住了。
“繼續盯著。”他沉聲道，“內務府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正在查。”巴圖道，“玉牒的卷宗封存嚴密，調閱需要手續。咱們的人正在想辦法，但需要時間。”
陳默手指輕敲桌麵。時間，他最缺的就是時間。福臨一天天長大，哲哲的根基一天天穩固。若真等到福臨親政，一切就都晚了。
“蘇沫兒那邊呢？”他轉了話題。
“側福晉還是老樣子，在院裡靜養。”巴圖頓了頓，“不過，她前幾日讓下人給陳福晉送了一對赤金鐲子。”
陳默皺眉：“陳福晉收了？”
“沒有，陳福晉讓下人拿回去了，還說禮太貴重，受不起。”
陳默臉色稍霽。陳圓圓倒是個明白人，知道什麼該收，什麼不該收。
“知道了。”他擺擺手，“你下去吧。”
巴圖躬身退下。書房裡又剩下陳默一個人。他盯著案上的燭火，腦子裡思緒紛雜。福臨的身世，哲哲的動作，府裡的暗流像一張網，越收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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