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孤燈不明思欲絕
月光淡淡地鋪在石板上。白雪映照的院內更亮了,陳默讓跟著的人都退下,走到她門前。
侍女看見陳默,剛要出聲,陳默擺擺手讓她別說話。走過迴廊,聽見西廂房有琵琶聲,彈的是江南的《月兒高》,聲音細細的,聽著有點愁。
陳默推門進去。陳圓圓背對著門,穿著件家常的藕荷色袍子,頭髮鬆鬆挽著,正低頭彈琵琶。陳園園彈得專心,沒聽見陳默進來。等一曲彈完,她輕輕嘆了口氣,把琵琶放下。
“曲子是好曲子,”陳默開口說,“就是太淒涼了。”
陳圓圓身子一顫,急忙轉身行禮:“王爺來了,我不知道,失禮了。”
陳默扶她起來,碰到她手指,冰涼冰涼的。“手這麼冷,怎麼不讓她們多添點炭?”
“不冷。”陳園園低聲說,引陳默坐下,自己去沏茶。
茶是碧螺春,熱氣升起來,在陳園園臉前繞。陳默看了看屋裡,擺著些書和畫,很清雅,不像外頭傳的那樣。
“剛才彈那曲子,是想江南了?”陳默問。
陳園園倒茶的手停了一下:“王爺猜著了。是想起小時候,我娘教我的第一支曲子。”
“你母親懂音律。”
她陳園園苦笑:“我娘原來是蘇州綉娘,會彈琵琶。我十歲那年,家裡不行了,被賣到梨園”話說到這兒,陳園園停住了,不想再說下去。
陳默換了個話頭:“以前聽你唱《牡丹亭》,原來奼紫嫣紅開遍那句,唱得很好。”
陳圓圓眼睛亮了一下:“王爺也聽《牡丹亭》?”
“杜麗娘這個人,為情生死,少見。”陳默頓了頓,“不過我不喜歡那個還魂成親的結局,太假。倒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這句實在。”
陳圓圓看著陳默,看了好一會兒:“沒想到王爺懂這些。”
“你以為我隻知道騎馬射箭?”陳默笑了。
陳圓圓趕緊搖頭:“不是的……”
“圓圓,”陳默放下茶杯,看著陳園園,“你進府這麼長時間,有沒有真正高興過一天?”
陳圓圓咬著嘴唇,低下頭,燭光裡看不清表情。
“我不敢不高興。”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不敢?”陳默重複她的話。
夜深了,月亮慢慢移過來。陳圓圓又拿起琵琶,這次彈的是《春江花月夜》。彈得很好,但總像隔著一層什麼,聽著不遠不近的。
彈完了,陳園園放下琵琶,忽然低聲說:“府裡其他福晉,都是滿洲大人家的小姐。隻有我……”陳園園停了一下,聲音更輕了,“秦淮河上唱曲的,又是漢人,實在配不上和她們站在一起。”
總算把心裡話說出來了。陳默靜靜聽著。
“王爺對我好,我知道。可每次宴席上,聽她們說家世、說教養,我就覺得抬不起頭,恨不得找個地方躲起來……”陳圓圓眼裡有淚,但忍著沒掉下來。
陳默站起來走到她麵前,托起她的臉:“看著我。”
陳園園看著陳默的眼睛,眼神裡都是惶恐和自卑。
“知道我為什麼娶你嗎?”陳默問。
她搖頭。
“第一次見你,你在逃荒,那時候你眼睛裡沒有討好人的樣子,隻有看明白世事的清楚和難過。就那一會兒,我知道你跟別人不一樣。”
陳園園的眼淚掉下來了。
“出身不是你能選的。你的才情、你的心性,這纔是你。”陳默慢慢說,“府裡這些人,論琴棋書畫,沒一個比得上你。論見識心胸,你也不比誰差。為什麼偏要因為這個看輕自己?”
“可終究是賤籍”陳園園哽咽著說。
“這個事,還提它做什麼。”我陳默擦掉她的眼淚,“我心裡,你就是陳圓圓,這就夠了。”
陳圓圓獃獃地看著陳默,好像第一次聽陳默說這些話。
“以後別這樣了。”陳默說得很認真,“要是有人因為你出身看低你,那就是看低我。”
陳園園忽然跪下了:“王爺……”
陳默扶她起來,覺得她身子不像剛才那麼僵了。
“再彈一曲吧,”陳默說,“給我彈個《長相思》。”
陳圓圓重新抱起琵琶,手指輕輕撥弦。這回聲音不一樣了,少了淒清,多了些纏綿綿的指望。月光照在陳圓圓臉上,淚痕幹了,眼睛裡有光。
彈到深處,陳園園輕輕唱起來:“長相思,在長安。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淒淒簟色寒。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
陳默靜靜聽著,看著這個把自己關在自卑裡這麼多年的女人,今晚對著月亮,對著琵琶,對著陳默,終於開了一條縫。
夜很深了,琵琶聲飄出去,混著花香,飄到月亮那兒去,好像要把這些年的委屈都散在風裡。
最後一個音消失的時候,陳園園放下琵琶,抬起頭看陳默,眼神清楚明白,像是想通了什麼。
“我懂了。”陳園園說,聲音很輕,但是很穩。
陳默點點頭,知道她心裡那個疙瘩解開些了。日子還長,陳默有的是時間,讓這朵曾經落在風塵裡的花,在陳默這兒好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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