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哲哲的恨
地牢的陰寒是活的,貼著人的骨頭縫往裡鑽。
陳默站在最深處那間囚室外,隔著鐵柵欄,看見濟爾哈朗背對著門坐在草蓆上,身上囚衣還算整潔,隻是花白的頭髮散亂著。聽見腳步聲,他也沒回頭。
“十四弟來了。”聲音嘶啞,像破風箱。
陳默揮手示意獄卒退下,鐵鏈嘩啦聲在甬道裡回蕩,漸漸遠了。他盯著那背影:“蘇泰進府了。”
濟爾哈朗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昨夜的事。”陳默補了一句。
囚室裡沉默了很久,久到牆角的冰淩又長了一寸。濟爾哈朗終於緩緩轉過身,纔不過數日,那張曾經圓潤的臉已經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還亮得瘮人,像兩簇幽火。
“你動她了?”他問。
陳默沒答。
濟爾哈朗忽然笑起來,笑聲在牢房裡撞出迴音,淒厲得像夜梟:“好,好,哲哲這步棋,下得真絕啊,把我濟爾哈朗的女人,塞給你多爾袞做妾。”他笑著笑著,嗆咳起來,咳得佝僂了身子,半晌才喘勻氣,“她哭了嗎?”
陳默想起蘇泰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沒有。”
“那就好。”濟爾哈朗抹去嘴角的唾沫星子,靠著牆,仰頭望著黑黢黢的頂棚,“她要是哭了,就不是葉赫那拉蘇泰了。”
甬道裡有風灌進來,吹得壁上油燈忽明忽滅。陳默的影子在牆上拉得老長,扭曲變形。
“你到底想說什麼?”陳默的聲音綳得很緊。
濟爾哈朗慢慢轉過臉,那兩簇幽火直直燒過來:“十四弟,你當真以為,哲哲隻是要製衡你?”
陳默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
濟爾哈朗嗤笑一聲,撐著膝蓋站起來,鐵鐐嘩啦作響,他一步步挪到柵欄前,枯瘦的手握住鐵條,“哲哲要釘死的,從來不是我,也不是你”
他忽然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吐信:
“是皇太極。”
陳默的呼吸滯了一瞬。
“先帝去得蹊蹺,你比誰都清楚。”濟爾哈朗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寧宮那次夜宴,先帝飲了娜木鐘敬的酒,當夜就犯了頭風。太醫院那群廢物,診了三天,說是風邪入腦。那天是八月初九,是什麼日子?是皇太極當年納海蘭珠的日子!”
陳默的脊背綳直了。他當然記得,那夜他也在場,皇太極飲下那杯酒時,娜木鐘笑得嬌媚,哲哲坐在一旁撚著佛珠,眉眼低垂,看不出情緒。
“哲哲恨透了海蘭珠,連帶著恨皇太極。”濟爾哈朗鬆開手,踉蹌著退回草蓆,盤腿坐下,“但她更恨的,是皇太極到死都留著給海蘭珠的尊榮,宸妃,關雎宮,死後追封元妃。”
他抬起頭,眼睛裡的幽火忽然滅了,隻剩一片死灰:
“所以她要把蘇泰塞給你。因為蘇泰是第二個海蘭珠,葉赫部的血統,林丹汗福晉的身份,皇太極當年動過心卻沒得到的女人。哲哲要讓這個女人永遠活在皇太極的陰影裡,也活在你的陰影裡。她要讓全天下人都看著,先帝得不到的,你多爾袞也隻能當個妾供著;先帝的遺願,你多爾袞永遠完不成。”
陳默的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刀柄冰涼。
“那你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牢房裡迴響,“你為什麼要配合她?濟爾哈朗,你謀逆是假,求死是真,對不對?”
濟爾哈朗不笑了。他盯著牆角那攤水漬,看了很久,久到陳默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蘇泰嫁給我十年。”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十年,她從沒對我笑過。不是那種客氣疏離的笑,是真正的、從眼睛裡溢位來的笑。一次都沒有。”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虛空裡描摹著什麼:
“隻有一次,崇德五年,宮裡設宴,皇太極喝醉了,指著她說,蘇泰啊,你這雙眼睛,像極了朕年少時在長白山裡見過的鹿。那時她坐在我身邊,低著頭,可我看見她耳根紅了。就那麼一點點紅,像雪地裡濺了滴血。”
濟爾哈朗放下手,扯了扯嘴角:
“後來我打聽過,皇太極年輕時確實在長白山獵過鹿。他記得那隻鹿的眼睛,記了十多年。”他頓了頓,“十四弟,你明白嗎?我濟爾哈朗活了大半輩子,打仗、爭權、謀算,到頭來,我的妻子心裡裝著別人。”
陳默忽然覺得胸口發悶。他想轉身離開,腳步卻像釘在地上。
“所以你要死。”他啞聲說,“你死了,蘇泰才能解脫。”
“解脫?”濟爾哈朗笑出聲,笑得渾身發抖,“進了你攝政王府,她這輩子都別想解脫。哲哲要她活著,活成一根刺,紮在你心裡,紮在娜木鐘眼裡,紮在所有記得皇太極的人記憶裡。這纔是最狠的。”
他撐著牆站起來,鐵鐐拖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十四弟,你比我強。你有兵權,有威望,有那個瘋女人豁出命去愛你。可你也有軟肋”他盯著陳默的眼睛,“你的軟肋太多了。陳圓圓,蘇茉兒,大玉兒,現在又多了個蘇泰。哲哲捏住了她們,就捏住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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