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娜木鐘撒嬌
卯時三刻，宮門在身後沉沉合攏。
巴圖捧著朝珠跟在後頭，覷著陳默的臉色，自打從東暖閣出來，王爺下頜線就一直綳著，像拉滿的弓弦。昨夜廂房的燈亮到後半夜，今早蘇泰側福晉出來謝恩時，眼圈底下兩道青影，可腰背挺得筆直，髮髻梳得紋絲不亂。
“王爺，”巴圖試探著開口，“是先回府，還是”
“去書房。”陳默腳步不停，“皇上今日該考較《資治通鑒》了。”
巴圖嗻了一聲，心裡卻打鼓，皇上才六歲，能懂什麼《資治通鑒》？不過是攝政王要借著講學的名頭，敲打那幾個近來不安分的漢臣。可王爺這一身寒氣，待會兒進了南書房，隻怕連炭盆子都要結冰。
穿過隆宗門時，迎麵撞見一隊宮女捧著食盒匆匆而來，領頭的是娜木鐘的大宮女。見了陳默，眾人慌忙跪倒。
“給攝政王請安。”
陳默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食盒上，裡頭裝著新蒸的奶餑餑，甜膩的奶香混著桂花蜜味飄出來，是娜木鐘最愛的那一口。
“聖母皇太後這幾日胃口可好？”
大宮女垂著頭：“回王爺的話，太後昨夜進了一碗燕窩粥，今早進了半碟餑餑，太醫說比前些日子好些了。”
陳默嗯了一聲，沒再多問，抬腳便走。走出十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大宮女壓低聲音吩咐小宮女：“快些，太後還等著呢，說是要賞人”
賞誰？他沒回頭，袖中的手卻慢慢攥緊了。
南書房的炭火燒得劈啪作響。
小皇帝福臨坐在龍椅上，兩條小腿夠不著地，在空中晃蕩著。他有些怕這個十四叔，每次來考功課，十四叔總沉著臉，問的問題又難。昨日太傅才教到漢高斬白蛇，今日十四叔就問他：“若是高祖斬蛇時，有項羽在側，當如何？”
福臨答不上來，憋得小臉通紅。
陳默也不催，隻端著茶盞慢慢撇著浮沫。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底下幾個漢臣垂手站著，大氣不敢出。誰都知道，今日朝會上，禦史參了正白旗兩個佐領強佔民田的摺子，被攝政王留中不發。此刻這沉默，比雷霆更駭人。
“皇上，”陳默終於放下茶盞，聲音不高，“為君者，當知取捨。高祖斬蛇，是取；取什麼，舍什麼，心裡要有桿秤。”
福臨懵懂地點點頭。
陳默的目光掃過底下眾人，最後落在站在最末的範文程身上：“範先生以為呢？”
範文程出列，躬身道：“王爺所言極是。隻是臣以為，取捨之間，尚有勢在。勢在，則取為得；勢去，則取為失。如今明朝腐朽，朝中當以穩為要。”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附和了陳默，又暗指了那兩位佐領之事不宜深究，正白旗是攝政王的嫡係，動了他們，便是動搖了根本。
陳默忽然笑了。很淡的笑意，未達眼底：“範先生高見。既然如此”他頓了頓，“那兩位佐領，就革職查辦，家產充公。所侵之田，悉數歸還原主。如何？”
滿室皆驚。
範文程猛地抬頭，對上陳默的眼睛，心頭一凜，那是狩獵者看著陷阱裡獵物的眼神。
“王爺聖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
“退下吧。”
眾人如蒙大赦，魚貫而出。福臨也被嬤嬤領走了。偌大的南書房隻剩陳默一人，炭火漸漸弱下去，寒氣從地磚縫裡滲出來。他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外頭又開始下雪了，細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的響。
“王爺。”巴圖悄無聲息地進來，手裡捧著個錦匣，“聖母皇太後送來的。”
陳默沒接：“什麼東西？”
“說是聖母皇太後賞給蘇泰側福晉的見麵禮。”
陳默的手停在半空，片刻，接過錦匣開啟，裡頭是一對翡翠鐲子，水頭極好，在昏黃的光線裡泛著幽幽的綠。鐲子底下壓著張便箋，上頭隻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妹妹好福氣。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巴圖以為他魔怔了。忽然，陳默合上錦匣，“哢噠”一聲輕響。
“送去府裡，給蘇泰。”
“嗻。”
“等等。”陳默叫住他，“告訴蘇泰，太後賞的，好生收著。”
巴圖應下，卻站著沒動，欲言又止。
“還有事？”
“王爺”巴圖壓低聲音，“方纔聖母皇太後的小太監來遞話，說聖母皇太後想見您。”
陳默沒說話，隻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前幾日的畫麵忽然撞進腦海，娜木鐘躺在他身下，鬢髮散亂，眼神卻清亮得駭人。她咬著他的耳朵，氣息滾燙：“多爾袞，你要了她，就不能負我。”
他當時怎麼回的？好像什麼也沒說，隻狠狠吻住了那張總說瘋話的嘴。
“王爺？”巴圖又喚了一聲。
陳默收回目光，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去那。”
一進娜木鐘的寢宮，暖香撲麵而來。娜木鐘歪在榻上，隻穿著杏子紅的綾衣，領口鬆鬆垮垮，露出一截雪白的頸子。她手裡把玩著一支金簪，聽見腳步聲，眼皮都沒抬。
“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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