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葉赫那拉蘇泰
陳默站在王府的廊下,玄色緞袍袖口壓著一圈銀狐風毛,露出的手指骨節微微泛白。他望著廂房窗紙上透出的暖黃光暈,那裡頭人影一動不動,像貼在紙上的剪影。
“王爺,”巴圖哈著腰,聲音壓得極低,“她已等了兩個時辰。”
陳默沒應聲。他想起三日前在宗人府偏院見到蘇泰的情景——她跪在青磚地上擦洗刑具留下的暗痕,鬢髮散亂,十指凍得通紅,可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時,那雙眼睛卻清淩淩的,像盛著兩盞冰。
“抬起頭來。”
她抬起下巴,頸線綳得很直。
陳默蹲下身,袖中的暖玉扳指滑到掌心,“太後恩典,許你入府。”他盯著她眼睫的顫動,“你可有話要說?”
蘇泰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半晌,鬆開:“奴才謝恩。”
沒有哭求,沒有辯解,甚至沒有問一句為什麼。那種近乎殉道者的平靜讓他心頭無端一刺——很多年前,也有人這樣跪在皇太極麵前,說“奴才謝恩”。
那是多爾袞少年記憶時第一次見到蘇泰。崇德元年的圍場,她穿著胭脂紅的騎裝,一箭射穿了黃羊的咽喉。血濺在她頰邊,她渾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轉頭沖皇太極笑起來,眼睛亮得灼人。
那時她是林丹汗最寵愛的多羅福晉,是葉赫部獻給黃金家族的明珠。而多爾袞隻是站在兄長身後的十四貝勒,看著她策馬掠過看台,馬尾掃過的地方,連風都是燙的。
“十四弟喜歡?”皇太極忽然側過頭,似笑非笑。
多爾袞悚然一驚,忙垂下眼睛:“臣弟不敢。”
後來蘇泰成了濟爾哈朗的福晉。大婚那日,多爾袞遠遠望見過送嫁的隊伍——紅妝迤邐十裡,喜轎四角金鈴在風裡響得淒惶。濟爾哈朗喝醉了,攬著多爾袞的肩膀說:“十四弟,這女人啊,就像弓,太硬了傷手,太軟了沒勁。”
多爾袞當時回了句什麼?記不清了。隻記得他盯著杯中晃動的酒液,忽然想,那張弓若是拉滿了,該是什麼聲響。
今夜或許能聽見。
陳默推開廂房的門。檀香混著藥草味撲麵而來——哲哲特意吩咐過,蘇泰在宗人府染了咳疾,需用藥浴燻蒸。暖炕上鋪著新貢的雲錦褥子,金線繡的並蒂蓮開得囂張。蘇泰坐在床沿,依舊穿著那身石青色常服,連頭上的銀扁方都沒取下。
“王爺。”她起身行禮,動作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陳默在床桌對麵坐下,巴圖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帶上了門。寂靜瞬間膨脹,填滿每一寸空隙。更漏聲消失了,隻剩下炭盆裡銀霜炭爆開的劈啪輕響。
“你恨我嗎?”他忽然問。
蘇泰正在斟茶的手頓住,茶水險些溢位來。她放下壺,抬起眼睛:“奴纔不敢。”
“是不敢,還是沒有?”
她又不說話了,隻將茶盞推到他麵前。陳默看著那雙手——曾經挽弓搭箭、執鞭策馬的手,如今指腹有薄繭,虎口處還有一道未愈的裂口。濟爾哈朗下獄那日,她徒手去扳鐵柵欄留下的。
“你若是恨,今夜可以不來。”他說,“太後那裡,本王自有交代。”
蘇泰終於笑了。很淡的笑意,浮在唇邊,未達眼底:“王爺說笑了。奴才的命是太後給的,身子是王爺的。恨不恨的……”她頓了頓,“重要嗎?”
陳默胸口那根刺又往裡紮深一寸。他端起茶盞一飲而盡,茶是冷的,嚥下去像吞了把碎冰。
“更衣吧。”他放下茶盞,聲音有些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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