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濟爾哈朗出局
雪下了一夜，寅時初刻才停。整個盛京城裹在一片寂靜的銀白裡，隻有五更的更梆聲，悶悶地響過幾條主街。陳默幾乎徹夜未末，眼底帶著血絲，但眼神卻銳利清醒。案頭那封給範文程的信已送出，此刻他手裡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扳指，目光卻落在虛空，將所有線索細細拆解、排列、勾連。
巴圖回報鐵嶺屯野廟的行商與那截帶有興盛隆標記的煙鍋子，索倫帶來的關於當鋪、南邊客商打聽李棲鳳的訊息，以及範文程密報中提及的南京暗流這些碎片，在興盛隆這個突然出現的江南商號標記映照下，似乎開始顯現出若隱若現的輪廓。濟爾哈朗的沉默，娜木鐘的異動，都與這來自關內的暗湧隱隱呼應。
“主子，”天剛矇矇亮，巴圖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外，肩頭還帶著未拍凈的雪沫，“鐵嶺屯那邊，有急報。”
“進。”
巴圖閃身入內，氣息微促：“下半夜，咱們的人發現野廟後牆有暗記更新，是江湖上不太常見的聯絡符號，指向盛京城內的一家叫順來的腳行。另外，天亮前，廟裡潛出兩人，騎快馬往盛京方向來了，看身形步態，是練家子。咱們的人分成兩路，一路繼續盯死野廟，一路已跟上那兩人，沿途留了記號。”
“順來腳行？”陳默眉峰微動。那是南城一片魚龍混雜之地，三教九流匯聚，也是訊息販子、亡命徒的窩點之一。將聯絡點設在那裡，倒是個掩人耳目的好選擇。
“是。奴才已通知剛林，讓他的人先行盯住順來腳行。”
陳默點頭，巴圖行事越發周密了。“那兩人進城後動向？”
“剛傳回的訊息，那兩人在城外十裡鋪換了尋常百姓衣服，分頭進城。一人去了大南門附近的雜貨市，似乎在採買些火折、繩索之類的雜物；另一人直接奔著鄭親王府後街去了，在相鄰的一條衚衕裡找了間不起眼的小客棧住下，再未出來。”
鄭親王府後街！陳默心臟猛地一跳。果然與濟爾哈朗有關！那行商之一落腳在王府附近，絕非巧合。是等待接應，還是就近監視，或者本就是濟爾哈朗要見的人？
“客棧盯死了。雜貨市那個，買了東西後去了哪裡？”
“那人很謹慎，在集市裡兜了幾圈，最後鑽進了一家專做關內人生意的茶館。咱們的人跟進去時，他已和角落裡一個背對門口的人坐在了一處，低聲交談。跟進去的兄弟不敢靠太近，隻隱約聽到貨、王爺、穩當幾個詞。片刻後，與那人接頭的先離開，看背影和走路姿勢，像是宮裡內監的做派，但沒看清臉。咱們的人手不足，分身乏術，隻能繼續盯著那行商。”
內監！陳默眼神驟然冰冷。宮裡的人也牽涉進來了？是濟爾哈朗在宮內的眼線，還是聖母皇太後的人？抑或是其他勢力？他想起聖母皇太後身邊的侍女去過的瑞昌號當鋪，那胡掌櫃人麵廣，與宮裡有來往。
線索越來越多，線頭也越來越雜。但所有的線，似乎都開始向著濟爾哈朗和皇宮這兩個中心點收攏、纏繞。
“主子，還有一事，”巴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盯梢野廟的兄弟，在廟外雪地裡發現了這個。”他又掏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小物件。
陳默接過，開啟油紙，裡麵是一小塊被雪水浸得有些模糊的絹布碎片，像是從衣襟內襯撕下來的，上麵有字。字跡潦草，墨跡遇水已暈開大半，但殘留的筆畫和幾個勉強可辨的字，讓陳默的呼吸為之一滯——“明都特使”
“明都特使”？
這殘片，像是某種身份憑證或密信的一角，提到了明朝派來的特使，要晤見攝政王多爾袞，而濟爾哈朗將提供幫助！雖然殘破，資訊不全，但指向性已足夠驚人！
濟爾哈朗，大清輔政鄭親王，竟然在暗中協助明朝方麵派來的密使，聯絡另一位輔政王多爾袞？他想幹什麼？通敵？構陷？還是想在兩位輔政王之間製造事端，火中取栗？
不，不對。陳默立刻否定。濟爾哈朗此人謹慎多疑，無十足把握不會行險。直接通敵，風險太大，不符合他的性格。更大的可能是，他得到了明朝密使潛入盛京、意欲接觸本王的風聲，不僅沒有立即抓捕或上報，反而暗中監控，甚至可能想利用此事，設局將本王拖下水，或者，以此要挾南邊，為自己謀取利益。也可能是明朝密使一廂情願的標註，或濟爾哈朗故意放出的煙霧。
無論如何，這絹布殘片是鐵證！證明濟爾哈朗至少知情不報，與南邊來人有不清不楚的勾連。在眼下這個福臨身世流言四起、兩宮皇太後與兩位輔政王關係微妙的節骨眼上，這個罪名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陳默的心跳加快，但神色卻越發沉靜。他仔細將絹布碎片重新用油紙包好，收進貼身暗袋。“發現此物的兄弟，重賞。此事絕密，除你與本王和發現之人，不得入第四人耳。”
“嗻！”巴圖凜然應道。
“傳令下去，”陳默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動用我們在鄭親王府內的那顆暗子，想辦法拿到濟爾哈朗與明朝勾結的確鑿物證，書信、信物、或者他與密使會麵的確切時間地點。要快，要準，要萬無一失。”
“另外，加派人手，盯死順來腳行、那間小客棧、茶館，還有瑞昌號當鋪。查清與那行商在茶館接頭的內監是誰。通知剛林，動用一切市井力量，給我把那個南邊客商挖出來。再讓範先生的人，詳查江南興盛隆號，尤其是其在遼東的所有關聯人和近期異常往來。”
一連串命令清晰下達。巴圖深知事關重大，不敢有絲毫怠慢，記下後迅速離去佈置。
陳默獨自留在書房，晨光透過窗紙，映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半明半暗。他走到牆邊，看著懸掛的盛京地圖，目光在鄭親王府、皇宮、鐵嶺屯、順來腳行、瑞昌號、李棲鳳宅邸等處一一劃過。一張無形的網，在他腦海中漸漸清晰。濟爾哈朗是網中的一個關鍵節點，但絕非唯一的魚。
他需要證據，足以在朝堂上一擊致命的證據。鄭親王府內的暗子，是多年前佈下的一招閑棋，如今到了啟用的時候。風險極大，一旦暴露，前功盡棄。但他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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