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還治其人之身。
天光還未大亮,雪地映著青灰,陳默已到篤恭殿外候著。各王公大臣三三兩兩聚著,低聲交談,嗬出的白氣混在一處。見他來了,說話聲都低下去,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又迅速移開。
禮親王代善來得早些,站在廊下,見了陳默,遠遠便頷首致意,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難辨的笑。陳默也回了一禮,兩人目光一觸即分,都沒多話。
不多時,同為輔政王的濟爾哈朗也到了。他穿著端罩,步子穩當,臉上沒什麼表情,隻同幾個相熟的旗主略略拱手,便站到自己的位置上,眼觀鼻,鼻觀心。
陳默用餘光打量著他。濟爾哈朗今日氣色尋常,看不出昨夜是否睡得安穩,更看不出他是否已知曉劉保兒失蹤之事。這老狐狸,藏得太深。
朝會無甚大事,多是些例行的奏報。倒是議到開春用兵的糧秣籌措時,陳默特意將聲音放得平緩清晰,提出要會同八旗各主、戶部、兵部共議章程,確保公允。他說完,目光掃過濟爾哈朗和代善。
代善當即出言附和:“攝政王所慮周全,正當如此。”語氣頗為懇切。
濟爾哈朗則慢了半拍,才抬眼道:“攝政王思慮周詳,本王也無異議。”話是應了,卻聽不出多少熱絡。
散朝時,眾人魚貫而出。陳默特意緩了幾步,與濟爾哈朗幾乎並肩。“攝政王請留步。”
濟爾哈朗停下腳步,轉身看他,目光平靜:“攝政王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當。”陳默走近兩步,聲音壓低,隻兩人能聽清,“近日天寒,聽聞王爺偶有咳疾?我那有些上好的川貝,回頭讓人送到府上。”
濟爾哈朗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隨即恢復常態:“勞攝政王掛心,不過是老毛病,不打緊。府上藥材盡有的。”
“那就好。”陳默點點頭,狀似無意地道,“對了,前兩日清寧宮那邊,似乎有些不太平。底下人報上來,說是有宮人私下傳遞些沒影兒的閑話,扯到先帝和兩位太後。我已命人嚴查了。王爺掌著內務,也要多留神纔是,這宮闈之內,最忌風言風語。”
他話說得輕,卻字字敲在點上。濟爾哈朗麵上不動,袖中的手卻微微蜷了一下。“攝政王說得是。本王定當嚴加管束。”
“有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陳默笑了笑,不再多言,轉身先行一步。
濟爾哈朗站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臉上的平靜慢慢褪去,籠上一層陰翳。
回府路上,陳默坐在轎中,閉目沉思。方纔那番敲打,濟爾哈朗必有反應。接下來,要麼他收斂手腳,要麼就會加速動作。
剛回書房坐下,範文程已候著了。他臉色有些異樣,手裡捏著張字條。
“王爺,有動靜了。”
“講。”
“兩件事。”範文程語速很快,“第一,鄭親王府今日午後,有幾輛大車從後門出去,往城外的莊子上運東西,看著是尋常年貨,但押車的都是府裡得力的護衛,不像尋常送貨。咱們的人試著跟了一段,被他們警覺地繞開了。”
“第二件呢?”
範文程將字條遞上:“宮裡遞出來的。那位,又送了訊息。”
陳默接過,字條上隻有短短一行字,筆跡與前次不同,更潦草些:“城外鐵嶺屯,或有故人蹤跡,似是南邊來的。”
鐵嶺屯?南邊來的故人?陳默心頭一跳。這是指明朝密使可能的藏身地?娜木鐘怎麼會知道?她在關內的耳目竟能觸及如此機密?還是說,這又是一個餌?
“訊息怎麼來的?”
“是一個小太監,借倒夜香的機會,塞給咱們在角門接應的人的。那小太監是鑲藍旗包衣出身,家裡受過聖母皇太後的恩惠。”
娜木鐘這是鐵了心要示好,還是要將他引向別處?陳默沉吟片刻。無論如何,鐵嶺屯這條線不能放過。劉保兒的事剛過,濟爾哈朗那邊必然警覺,明朝密使這條線或許能開啟新局麵,甚至成為製約濟爾哈朗的一步棋。
“範先生,你立刻安排最精幹的人手,去鐵嶺屯暗查。記住,隻看不動,摸清底細立刻回報。尤其是注意,有沒有鄭親王府或者其他可疑人馬的蹤跡。”
“是。”範文程領命,又遲疑道,“王爺,聖母皇太後那邊……”
“照舊盯著。”陳默道,“但她們遞來的訊息,要仔細分辨。”
範文程退下後,陳默獨自坐了許久。事情一件件湧來,看似雜亂,卻都隱隱指向幾個方向。他鋪開紙,提筆蘸墨,寫下幾個名字:濟爾哈朗、代善、哲哲、娜木鐘、明朝密使。又在中間重重寫下“入關”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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