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代善陳默品茶論天下
次日午後，雪霽天青。陳默隻帶了兩個貼身護衛，輕車簡從，來到了禮親王府。王府門楣古樸，不尚奢華，門前兩尊石獅子被積雪半掩，透著一股歷經三朝的沉靜威儀。
代善親自在二門內迎接，一身家常的絳紫色團花常服，外罩玄狐皮坎肩，鬚髮雖已花白，但腰背挺直，精神矍鑠，臉上帶著慣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溫和笑意。
“有勞攝政王風雪中移步，快請進，暖閣裡備了好茶驅寒。”代善拱手為禮，語氣熱絡又不失分寸。
陳默亦含笑還禮：“老王爺相邀，豈敢不來。早就聽說府上藏了極品岩骨花香，今日有口福了。”
兩人寒暄著步入暖閣。閣內溫暖如春，炭盆燒得正好，一股清冽又醇厚的茶香已然瀰漫開來。紫檀木的茶案上，一套古樸的宜興紫砂壺具已然備好，旁邊紅泥小爐上的銀壺正咕嘟咕嘟冒著蟹眼般細密的水泡。
分賓主落座，代善親自執壺，燙杯、納茶、懸壺高沖，手法嫻熟老道，水柱沖入壺中，激得茶葉翻滾，香氣更是撲鼻而來。他一邊操作，一邊慢悠悠道：“這茶，是明朝福建一個老友年前託人捎來的，說是武夷山九龍窠那幾棵老樹今春的頭采，統共也沒幾兩。我年紀大了，喝不了濃的，倒是想著王爺年輕，又在軍中歷練過，或許喜歡這醇厚霸道的岩韻。”
陳默接過代善遞來的玲瓏小杯，先觀其色，橙黃明亮；再嗅其香，果香銳長，帶岩石韻味；淺啜一口，茶湯順滑，滋味濃鬱，回味甘爽，確是好茶。“好茶！岩骨花香，名不虛傳。老王爺厚愛。”
代善自己也抿了一口，眯著眼品味片刻，才放下茶杯，彷彿不經意地道：“茶是好茶，也得有好水、好火候，更要喝茶的人懂它、惜它。治國，有時候跟烹茶也差不多，火候過了，茶湯苦澀；火候不到，又淡而無味，香韻不出。”
陳默心中瞭然，知道正題來了。他不動聲色，順著話頭道：“老王爺見教的是。治國如烹小鮮，亦如品茶，講究的是個恰到好處，平衡之道。尤其是眼下，我大清龍興遼東，已歷三朝，基業漸固，然臥榻之側，猛虎猶存，關內明廷雖朽，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更有流寇蜂起，天下板蕩。這碗茶，該怎麼烹，火候如何拿捏，正是我等輔政之人日夜焦思之事。”
他直接點明瞭外部大敵，將話題從模糊的治國引向了具體的、無人可以迴避的天下大勢。
代善捋了捋鬍鬚，眼神變得深邃起來：“攝政王爺所言極是。先帝在時，夙興夜寐，所圖者，無非是破關而入，定鼎中原。如今先帝龍馭上賓，將此宏圖偉業，託付於皇上，託付於你我輔政之臣肩上。”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默臉上，“老夫癡長幾歲，歷經薩爾滸、遼瀋、鬆錦諸役，親眼見著我女真諸部從白山黑水間崛起，到如今坐擁遼東，與大明分庭抗禮。這份基業，來之不易，是無數八旗子弟的鮮血換來的。”
陳默神色肅然，微微頷首：“老王爺是開國功臣，親歷創業艱難，所言字字珠璣。默雖不才，亦知肩頭擔子之重，從不敢忘先帝遺誌，更不敢負八旗將士浴血奮戰之苦。”
“不敢忘就好啊。”代善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沉重，“隻是，老夫近來偶有聽聞，朝中似有雜音，各旗之間，宗室之內，似乎不如往日齊心了。有人計較一旗一部之得失，有人暗藏機心，搬弄是非。王爺總理朝政，想必也有所察覺？”
圖窮匕見。陳默知道，代善這是在探他的底，也是在代表一部分宗室力量表達關切甚至不滿。他放下茶杯，正色道：“老王爺明鑒。樹大有枯枝，人多有口雜，些許不諧之音，在所難免。然我深信，凡我大清臣子，愛新覺羅子孫，心中所念第一事，必是入關！ 此乃太祖、太宗兩代汗王未竟之誌，亦是我輩安身立命、開萬世太平之基！任何內部紛爭，若妨害此大計，便是自毀長城，便是愛新覺羅的不肖子孫，是大清的罪人！”
他語氣斬釘截鐵，目光灼灼，沒有絲毫迴避。這番話，既是對代善疑問的回答，也是他自身立場的宣告。
代善目光微動，深深看了陳默一眼，緩緩道：“攝政王有此心誌，老夫欣慰。隻是，人心難測，權柄動人心啊。攝政王如今總攬大權，一言可決八旗事務，難免引人側目。兩紅旗，鑲藍旗，乃至其他各旗，總有些老兄弟，念著舊日情分，看著眼前利害，若覺得路子走窄了，心裡生了芥蒂，久而久之，恐傷和氣，更恐貽誤戰機。” 他最後四個字說得很慢，很重。
陳默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在提醒他，權力需要分享，利益需要平衡，否則內部不穩，就會影響對外戰爭。這也是代善等人可能被濟爾哈朗拉攏，或自行串聯的深層原因——對權力分配的不滿。
“老王爺提醒的是。”陳默坦然承認，“本王年少德薄，驟擔大任，難免有思慮不周、處事不妥之處。八旗乃國家根本，各旗主、各額真，皆是國之柱石。如何調配得當，使各旗戮力同心，共赴國難，正是本王日夜思忖之要務。不瞞老王爺，開春之後，無論是對杏山用兵，還是尋機叩關，皆需傾舉國之力。本王正欲與老王爺，與鄭親王，與各旗主、議政大臣詳細商議，擬定一個章程，確保糧秣、兵員、軍功犒賞，皆依製公議，按律而行，務求公正，以安軍心，以合眾意。”
他給出了明確的承諾：會建立更公開、更依製度的分配和議事機製，而不是他一人獨斷。這是讓步，也是將內部矛盾納入可控軌道的策略。
代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而非客套的溫和。“攝政王若能如此，實乃朝廷之福，八旗之幸。老夫雖老，這把骨頭，還能為祖宗基業，為入關大計，再出一份力。兩紅旗的兒郎，也絕非不識大體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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