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娜木鐘深夜相約
接下來的幾天，盛京城一直籠罩在鉛灰色的天空和紛紛揚揚的大雪之下，寒意刺骨。朝堂之上，表麵風平浪靜，但陳默卻能清晰地感覺到，暗流湧動得越發劇烈。
禮親王代善的茶終究是喝了。在那間陳設古樸、燃著上好銀炭的暖閣裡，代善精神矍鑠，慢條斯理地烹著武夷岩茶，與陳默談古論今，說些無關痛癢的閑話，間或感慨幾句先帝創業艱難，叮囑陳默要顧念大局，善待宗親。話語雖繞，但核心意思陳默聽懂了：老王爺對近年來兩紅旗勢力被逐漸邊緣化有所不滿，希望攝政王能一碗水端平。陳默打著哈哈，應承著“宗室乃國之根本，自當一體撫恤”，並未給出任何實質承諾。代善也不深究，彷彿真的隻是一次尋常的品茶敘舊。
蘇克薩哈那邊對鄭親王府的監視也傳來了更多訊息。濟爾哈朗最近確實與兩紅旗的一些中堅將領往來頻繁，清寧宮的太監也有幾次奉太後之命前往鄭親王府賞賜物件。這些動向拚湊起來，指向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可能：以濟爾哈朗為中心，聯合部分對陳默獨攬大權不滿的宗室力量，背後或有哲哲太後的默許甚至支援，正在形成一股潛在的製衡甚至反對勢力。而娜木鐘的警告，如今看來，並非空穴來風。
關於宸妃舊人的調查則陷入了僵局。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刻意抹去當年的痕跡。除了已葬身火海的李嬤嬤，其他幾個關鍵人物，不是早已病故，就是下落不明。太醫院的記錄中，關於宸妃海蘭珠臨終前的脈案和用藥記錄，也有明顯的缺失和塗改痕跡。阻力越大，陳默心中的疑竇就越深。娜木鐘丟擲的線頭，似乎指向一個被精心掩蓋的巨大秘密。
這日午後，蘇克薩哈輕輕貼近，“王爺，”他貼近陳默耳邊，用極低的聲音稟報，“麟趾宮那位，又遞了訊息出來。”說著，他遞上一張素箋，無抬頭落款，隻有一行娟秀卻略顯急促的字跡：“事急，今夜子時三刻，老地方，務必獨來。”
陳默盯著那行字，指尖在事急和務必獨來上輕輕劃過。娜木鐘如此急切，甚至冒險再次約見，定然是發生了什麼她認為至關重要的事情，或者她掌握了新的、更具衝擊力的資訊。是與福臨身世有關，還是與濟爾哈朗等人的動向有關？抑或兩者皆是？
“王爺，會不會有詐？”蘇克薩哈擔憂道，“上次會麵，清寧宮那邊似乎已有察覺。這次……”
陳默何嘗不知風險。哲哲的警告猶在耳畔，他與娜木鐘的接觸無疑是敏感且危險的。但娜木鐘是目前唯一一個主動向他靠近、並似乎握有部分關鍵秘密的知情人。錯過這次，線索可能就此中斷，他也會徹底陷入被動。
“清寧宮那邊，有什麼動靜？”陳默問。
“今日午後，太後召了鄭親王福晉入宮敘話，約莫半個時辰。另外，蘇克薩哈稟道。
陳默沉吟。哲哲在頻繁接觸相關人物，是在佈局，還是在施壓？娜木鐘對可能存在的秘密，知道多少？
“王爺，今夜是否……”蘇克薩哈欲言又止。
“去。”陳默下了決心，眼神銳利，“安排一下，要絕對隱秘。你帶人在外圍接應，沒有我的訊號，不得靠近。”
“嗻！”蘇克薩哈領命，深知此事重大，立刻下去佈置。
是夜，雪勢稍歇，但寒風更厲，吹在臉上如同刀割。盛京城早已宵禁，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更夫敲梆的單調聲音和風聲嗚咽。陳默換了一身深色便服，披著黑色鬥篷，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影子，避開巡邏的兵丁和打更人，再次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寂靜的皇城，來到了麟趾宮後那片偏僻的園林。
積雪掩蓋了大部分痕跡，假山石洞更顯隱蔽幽深。陳默到達時，娜木鐘已經等在那裡。與上次的雍容慵懶不同，此刻的她，隻穿著一件厚實的深色鬥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下巴線條緊繃，在昏暗中也能感受到她的緊張和急切。
“你來了。”聽到腳步聲，娜木鐘立刻轉過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聖母皇太後何事如此緊急？”陳默開門見山。
娜木鐘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看了看洞外，確認無人，才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她將油布層層開啟，裡麵竟是一本邊緣破損、紙張泛黃的舊冊子，看樣式像是宮中的起居注或私密手劄。
“這是什麼？”陳默心中一動。
“這是我費盡周折，從一個早已出宮、快要去世的老太監手裡得來的。”娜木鐘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他當年在先帝身邊伺候過茶水，因為識字，偶爾也幫著整理一些不重要的文書。這是他的私記，裡麵提到了關雎宮最後那段日子的一些零碎見聞。”
陳默接過那本冊子，借著洞口透進的微弱雪光，勉強能看清上麵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記錄確實零散瑣碎，多是某日天氣、皇帝心情、見了哪些大臣等流水賬。但很快，他的目光鎖定在其中幾頁上。
“（某年某月某日）上自關雎宮出，神色鬱鬱，獨坐暖閣良久，揮退眾人”“夜，召太醫入關雎宮，良久方出，神色惶惶”“數日後關雎宮閉門，禁人出入，太監奉哲哲大妃命常往”“聞宸妃彌留，上悲痛不已，握其手低語，內侍皆遠，不得聞。唯見上出時，眼眶赤紅，似有淚痕，手中緊握一物，似玉佩殘片”
記錄斷續，語焉不詳，但其中透露的資訊卻讓陳默心跳加速。“上自關雎宮出，神色鬱鬱”、“閉門禁人”、“太監常往”、“握其手低語手中緊握一物，似玉佩殘片”這些碎片化的描述，拚湊出一個充滿疑團和悲傷的場景。皇太極在海蘭珠臨終前，究竟聽到了什麼？那玉佩殘片又是什麼？
“這還不夠，”娜木鐘見陳默看得入神，又急促地說道，“我的人還查到，當年宸妃有孕時，先帝曾秘密賞賜過一套極其珍貴的安胎藥材，來自朝鮮貢品，由太醫院最信得過的太醫親自保管調配。但據那個老太監模糊的記憶，以及我重金撬開的一個原太醫院葯童的嘴，那批藥材的記錄後來有改動，實際用量和流向可能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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