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隻有淅淅瀝瀝的雨聲，讓人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倉鼠獃獃地坐在玻璃球裡。
它好像什麼都沒想，又什麼都想了。
曾經對上任宿主、對那些被抓去做記憶植入的玩家的鄙視和憐憫，此時此刻，全都成為迴旋鏢，反過來打到了它自己的身上。
記憶是假的嗎？
在遊戲公司打卡上班，喝咖啡摸魚，偷偷跟其他係統同事一起蛐蛐頂頭上司……這些也全都是假的嗎？
它原本，是人類嗎？
那什麼纔是真的呢？
係統很茫然。
它想：什麼纔是真的呢？
底下的兩個玩家還在低聲說話，那聲音忽近又忽遠。
丟擲“炸彈”的是這兩個人，毫不在意受害者會被炸出怎樣反應的也是這兩個人。
“雖然不清楚天上那些‘東西’究竟意欲何為，但似乎，它們也對於遊戲官方的‘造神’實驗樂見其成……”這是那個人魚玩家。
“內測時期，遊戲官方其實就試過了，用AI、人工智慧，「愛麗絲」不也是……隻是失敗了而已……”這是那位新宿主。
係統的思緒飄遠。
「愛麗絲」，這個名字，在遊戲公司內部還有另一個特殊的指代，是大部分遊戲玩家並不知道的——
掌控整個遊戲的人工智慧，「愛麗絲」。
當然，還有另一個稱呼：【紅皇後】
說是為了致敬生化危機係列大電影中的人工智慧巴拉巴拉……係統也沒看過那個電影，不清楚為什麼明明是來自《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角色名，致敬的卻是一個喪屍電影。
現在想想……
係統用倉鼠的小腦子，漫無目的地發散：該不會是因為，《生化危機》的核心劇情之一是人體實驗，而愛麗絲公司研製出的這個所謂遊戲主腦，同樣是“人體實驗”的產物……吧？
思緒混亂間，底下的兩個人又聊回了遊戲分割槽混亂的話題。
係統不明白為什麼兩人會這麼在意這個事，但又插不上嘴，隻能坐在玻璃球裡，默默地聽著。
“地球現在已經平了。”
遊米眉心深蹙：“原先下井，地下一層一定是7區，現在卻變成了6區，這隻能說明……”
“地下世界被翻轉過來了。”葉崢嶸輕聲說，“這就是為什麼，這裏的雨是倒著下的。”
所以，為什麼從佩爾格林抵達新的主城，一定要乘坐海上列車：因為這個呈螺旋狀的分割槽大樓，要想從最底層的樓層“6區”，直達最高的“7區”，最快的方式，當然是坐“電梯”了。
——原本應該是這樣設計的。
“地球驟然被壓平，估計是上麵臨時的決定。”葉崢嶸用手指了指天，語氣意味深長，“它們的臨時起意，沒有通知遊戲公司，那些高層們來不及準備重新調整……所以，地下世界的分割槽才會亂成這樣。”
就像是一塊顏色各異的橡皮泥，原本不同顏色的橡皮泥分層有序，但被一隻大手抓在一起、用力揉捏過後，就會變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估計7區內出現中國風的建築，就是這麼來的。
之前追殺那隻小吸血鬼“莓莓”的時候，葉崢嶸就曾用閑聊試探過係統。
當時的她問的是：地球變平是不是遊戲公司高層發現太陽月亮沒了、地球快變成極寒了、紙終於要兜不住火了，所以臨時想出來的餿主意……
實際上，單憑遊戲公司的那幫高層，哪裏有能力做出這種決策？
隻能是“天上”臨時下發的命令，遊戲公司高層倉惶接旨但又不想自己送死，於是安排給下一層的員工，纔有了那天下午的天啟四騎士……
那四隻東西太弱了，輕輕一爪就能捏碎，很明顯是被甩鍋的臨時工嘛。
不過，這話倒是詐出來了係統知道“上麵有誰在觀測地球和人類”，但以一隻小倉鼠的許可權，哪裏能知道在“觀測”的不是遊戲公司高層……
而是那些真正來自於高天之外的「神明」呢？
“但是6區，佩爾格林，”遊米又說，“佩爾格林的雨……”
如果地下世界一整個被翻轉了過來，歸屬於6區的佩爾格林，下的雨理應也是倒著的，但是怎麼也沒見玩家論壇或世界頻道裡有人提起過這個細節？
“可能是佩爾格林的雨結束得太快，大家都沒來得及注意，畢竟有雨衣在身上……”根本感受不到雨絲，自然就注意不到這種細節。
葉崢嶸本來想這樣說，但忽而又想起了貓咪小鎮。
貓咪小鎮，也歸屬於6區，她們幾人去屠龍的那個山洞裏，是有瀑布的。
瀑布水流正常，並沒有出現什麼逆流直上的奇景，不然在場的那幾個四處勘察環境的國家特殊部門的人，早就發現不對勁了。
“……也可能，是佩爾格林本身就有什麼特殊之處。”葉崢嶸若有所思。
“分割槽很重要嗎？”係統還是沒忍住，問出了這個問題。
它沒聽明白，這兩人怎麼一直圍繞著這個話題在聊？眼下更重要的，難道不應該是天上那幫疑似克蘇魯、連提一句都不行的you-know-who“神明”嗎？
“分割槽本身不重要，”遊米抱著手臂，不置可否，“重要的是，地球平了，加上‘地下世界被翻轉’……這兩件事。”
“一是，地下世界被重新打散，意味著原本用於保護地下世界、保護遊戲世界、保護‘人類夢境’的屏障可能已經失效，先前海上列車，能看到星空就是最好的證明。”
葉崢嶸說。
地底下的世界，本來就不應該能看見天空。
看見美麗的星空景象，這可不一定是什麼好事。
這說明——
“人類就這樣被暴露在了宇宙中，毫無遮擋。”
遊戲世界的本質是人類的夢境，夢境連線著人類的大腦。
一旦有什麼路過的宇宙種族，覺得新奇，來上一爪……人類將毫無抵抗之力。
“二，是……”
葉崢嶸輕輕閉上了眼，頹色盡顯，語氣疲憊：“看來你是真的不知道啊……係統，你不知道內測的‘天蠍座’嗎？”
係統一愣。
“天蠍座的守護星是冥王，冥王對應的是死亡。於是，遊戲公司把無數玩家的資料和資料存放在庫中，並命名為……”
「天蠍座」。
至於為什麼要這麼設計呢？
“聲音，”遊米低聲說，“因為它們自己沒有辦法像人類一樣說話發出聲音，所以它們格外鍾愛人類的……聲音。”
“每一個徹底死亡的玩家，都會被壓製成‘唱片’，”葉崢嶸深呼吸著，按著因回憶起一些不太美好的事、一突一突瘋狂跳動的太陽穴，“‘死亡之聲’……”
海上列車時遇到的“死亡之聲”，那些幻聽，就是來自真實的、死掉的生命。
死前最後的聲音被燒錄進“唱片”，殘存的最後一點零星意識也被困在其中，成為了一個活生生的八音盒，供人賞玩。
“它們…天上那些東西，又想像之前對待我們、對待內測玩家一樣……”
——把人，壓製成「唱片」。
“把一整個地球，燒錄成「唱片」。”
所以，地球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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