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鼠靜靜地坐在漂浮在空中的玻璃球裡，逆流而上的雨點從下往上斜飛，星星點點，就像是流星劃過。
很漂亮，但它此刻無心去看。
越是聽底下的兩個玩家聊天，係統的心就越涼。
一開始的心涼，是怕自己知道太多，這兩人現在一時興起上頭聊了這麼多，沒顧上它，但保不準等兩人聊完一冷靜下來，就得處理它這隻毛茸茸的小尾巴了。
誰讓那句幾乎是每個熱愛小說和電視劇的中國人都如雷貫耳的話呢——隻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現在，係統的心涼，卻是一種窺見了世界內裡隱秘黑暗的恐懼，這種恐懼，簡直令鼠毛骨悚然，它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背上的毛全都炸了起來。
“外星人”，“神明”，這兩個片語合在一起……
“SAN、SAN值……”倉鼠哆嗦著艱難地蹦出了這個詞。
兩個玩家停住“人魚”的話題，齊齊轉頭看向它。
“克、克蘇魯，嗎……？”
隻是這一個簡單的詞，就彷彿耗費了倉鼠所有的力氣和勇氣。
克蘇魯神話，來自上世紀一位美國作家創作的恐怖小說，後來加上其他作者共同的再創作，已經演變成了一套完整的世界觀——現代人自己創造的神話。
“不然呢？”遊米淡聲說，“你以為這個遊戲設定的SAN值功能，隻是單純為了蹭COC跑團，或者飢荒之類的遊戲嗎？”
SAN值，最簡單的理解，就是“理智”。
當一個人看見了什麼無法理解的事物，神明，鬼怪，被強行灌入無法理解的知識……精神受到衝擊越大，理智——SAN值，下降的就越快。
如果SAN值降到0，就會發狂、失去理智，更嚴重的，就是死亡。
“遊戲抄COC跑團的設定，”倉鼠小小聲，“是、是因為這個遊戲裏，真的有克蘇魯神話中的那些……神明嗎？”
“不是，”葉崢嶸說，“但差不多。”
“差、差不多？”
“你應該有聽說過，或者看過內測的相關資料，內測的神明，都是來自現實中各個國家和文明的神話故事或民間傳說，希臘神話、北歐神話、上帝……”
葉崢嶸垂下視線，看著在傘尖上滴落的雨水，滴落……然後又斜著向著天空飛去。
“但那些都隻是被遊戲程式操控的NPC，”她緩聲說，“虛假的神，也配稱神？”
遊米扯了下嘴角，說：“真正的神……都是‘動物’。”
來自塞壬傳承記憶中的真相，不被普通人，甚至不被大部分內測玩家們知道的真相——這個真實的世界，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世界。
“三次內測，分別被不同的「神」把控。”他說，“狗、羊、兔。”
內測玩家們之所以對遊戲中的神明，會有“狗東西”這個略顯不敬的奇怪稱呼，正是來自於被“狗”所操控和建立的一測時，一些“神”和玩家交流溝通的遺留問題。
最早的一測玩家，有一部分人是見過真正的“神明”的，自然留下了“神”就是“狗”的特殊印象。
後麵沿用“狗東西”這個稱呼的內測玩家們，卻沒再見過真正的神明，隻以為這是故意用來罵神的話，倒也算是把“真相”變相流傳了下來。
“除去這三位三測的不同核心‘負責人’，其餘曾出現過的神明，就是十二星座中的……”葉崢嶸說，“動物。”
“呃，”倉鼠舉起了小爪子，弱弱插嘴，“那個，水瓶和天秤也算動物嗎？”
射手座好歹有個半人馬的形象……水瓶和天秤是認真的嗎！？
“所以我說的是，”葉崢嶸笑了，“十二星座中的‘動物’啊。”
隻是藉由十二星座的名頭，套皮而已，不是真的十二星座。
不是動物的那幾個，當然不會被算作其中。
思緒略微飄遠，葉崢嶸想到了在佩爾格林的鐘樓中，遇見的那隻由星辰組成的“獅子”。
那會是內測時曾出現過的“獅子座”嗎？如果是，為什麼會出現在鐘樓裡？就好像被監禁了一樣……
“內測時以十二星座的形象出現的‘神明’，並不完整，滿打滿算也不夠十二個……”
遊米仍舊蒼白的臉上，毫不客氣地翻了一個嫌棄的白眼，“天上的那些東西，就跟有什麼名額限製一樣，尤其鍾情於‘12’這個數字。”
反正不管怎樣，一定要把“神明”的數量限製在十二個以內，這是他在人魚的傳承記憶裡得到的一句模糊的話。
葉崢嶸也嗬笑一聲：“估計就是因為內測時發現湊不齊十二星座……”
一個天秤一個水瓶，能湊齊纔怪了。
“所以，公測時它們就換了個思路，重新換一套設定，”遊米皺眉，“就是不知道這次套的是哪個神話中的12個動物。”
出現了一個新的、從未在內測時見過的“神”，就足以說明這一點。
“說起來，”遊米上下打量著某人，“你的本職是血脈術士……”
這是內測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血脈術士不是聖職，不需要選擇信仰的神明。”
這人到底是怎麼同時選擇兩個職業，並且都能使用職業專屬的技能，這個他就懶得問了，反正無非就是“亡靈法師”的鍊金術那點東西，卡了個遊戲bug之類的。
某人卡bug技術一向一流，其他內測玩家望塵莫及。
他更在意的，是這位“一號”公測轉職牧師時，選擇的那位神明。
遊米雙眼微眯，轉向麵前的人，“你遇上的那隻貓……”
12個動物，最出名的一套體係設定，在國內當然是十二生肖了，他本來是這麼猜測的。
但佩爾格林主城外的那次貓狗乾架，他又不是很確定了。
十二生肖裡，可沒有貓啊？
“這個暫且先不提。”
葉崢嶸避而不談，轉向了一旁側著耳朵偷聽的倉鼠身上。
“現在你知道你身上的究竟是個什麼實驗了嗎？”
見倉鼠仍舊呆愣的傻傻模樣，她嗤笑一聲：“初期，遊戲公司試圖以人類的身體作為原材料——造神。”
後來失敗了。
“然後，他們猜測會不會是人類本身就不行，於是加上了動物的基因片段……”
還是失敗了。
“再然後，公測的現在，他們想。”
代表著吸血鬼的紅色眼瞳泛著銳利的光，那是屬於葉崢嶸自己的豎瞳，幾乎壓製不住一樣，瘋狂閃爍。
“既然天上的那些‘神明’，都是‘動物’……”
會不會是因為，隻有動物才能成神呢？
葉崢嶸仿若悲憫般的視線，輕飄飄地落在了玻璃球裡的倉鼠身上。
“於是他們打碎人類的意識，注射進了動物的體內，再加以程式和程式碼，藉由‘夢境’——遊戲世界，進行塑型……”
她說。
“最後，‘係統’誕生了。”
“人工智慧”，人類創造的智慧，用人類創造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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