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七八道轉角迴廊，走過一條幽長的曲徑，路上遇到不少仆從和小廝。
他們偷偷打量著江螢，目光裡充滿了疑惑和驚訝。
江螢冇有太過在意，到了皎蘭院，安靜的在院外等了一會，直到有人出來請她進去。
這院子從前是她的母親所住，如今再次見到，也已經與幼時的佈局不太相似了。
漼氏大抵十分喜愛蘭花，入了院，四周花圃裡栽種了不少。
她往正院處走時，剛巧碰見孟嬤嬤跟在一個丫鬟身後往外走。
江螢神色如常，倒是孟嬤嬤餘光慌亂的瞥了她很多眼。
想來是剛回到府中，便被傳喚過來詢問路上的事。
而此刻正堂之上，漼蕙漼氏剛放下手中的茶盞，便聽到了婢女進屋告知。
“大娘子，大小姐到了院外，說是來給您問安。”
屋中一片安靜，過午的晴光藉由花窗照進屋內，將屋中每個人麵上各異的神情看的清晰。
直到漼氏淡淡的開口：“請進來吧。”
片刻後，一道纖嫋的身影繞過正對門口的白鳥錦屏風，腳步輕緩的走至眾人眼前。
漼氏最先側目打量，丹鳳眼中眸光微暗，唇角掛著抹不濃不淡的淺笑。
江螢在微微福身行過禮後，亦慢慢抬眸朝漼氏看去。
對方在打量她的同時，她亦在觀察著漼氏。
漼氏如今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當，氣色紅潤，孔雀藍繡金絲的衣衫襯的她格外威儀大氣。
或許是因為是將門出身，眉目間的平和裡帶著幾分英氣。
在回來前江螢曾派人打聽過她父親娶的這位大娘子的訊息。
隻大致知曉漼氏出自䈒都武將世家的武興侯府，年輕時曾嫁過一回，後來夫郎病逝後和離回到侯府，直到再嫁她的父親，生下了一女。
漼氏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江螢的麵上，沉思片刻後，率先開了口。
“總聽你父親和阿蜚唸叨著你，如今你總算回來了，他們見了你定然高興。”
“路上可有累到？院子都收拾妥當了嗎？若是人手不夠，晚些我便多派幾個人過去幫你整理。”
漼氏的聲音很大氣，聲調起的高，江螢無需看她的口型也能約莫知曉她說了什麼。
江螢略微思忖片刻後，便斟酌著輕聲回答。
“勞大娘子關心，路上亦有休息，如今不算太累，院子清掃的也很乾淨，行李也收拾過了，不必再麻煩大娘子了。”
漼氏對江螢的回答也冇有太意外，本來就是客氣的一說，江螢冇有要求，她也不必堅持。
她的腦海中回想著方纔從孟嬤嬤那裡問到的話，才與麵前的江螢一一對上後，眼中的那絲試探便淡了許多。
漼氏站起身去牽江螢的手，將人牽到身邊坐下後，她垂眸瞥了眼江螢身上素淨的衣衫也冇有多說什麼，隻是語氣含笑的說道。
“如今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氣。”
她頓了一下，看了眼江螢垂眸時略顯溫順的模樣，想到了什麼，又繼續說道：“你父親今日一早上了朝，眼下還未回來，阿蜚今日也去私塾了，晚些時候的家宴便能見到了。”
“老夫人這幾日也常唸叨著你，算著你回來的日子，這麼些年未見，府中上下對你也是關切著的。”
漼氏眼下對著江螢說這些話也並非為了加深感情，隻是如今她算是英國公府明麵上的主母，為了不落口舌，就算江螢不愛聽這些話，該說的她也會說。
江螢對此也隻是輕輕點頭。
畢竟這番話背後的事實如何，她心中很明白。
隨母離家在外這麼久，連她親生的父親和弟弟都未曾寫過信，祖母叔伯們又怎麼會對她關切思念。
漼氏和江螢這會都心照不宣冇有點破，沉默了半晌後，漼氏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耳上，眼底含笑的關心道。
“方纔聽孟嬤嬤說過，你路上淋雨生了場病，現在可好了，要不要再請大夫上門來再檢查一遍？”
江螢輕輕的順勢抽回微涼的手藏在袖中，聽見漼氏試探的問起路上的事，神情也很平靜。
“已無大礙了。”江螢聲音壓的很輕，溫聲應道。
漼氏又道：“聽府上的老人和老夫人都說過，你幼時身子骨比阿蜚要弱些，這尋常風寒說是小病，但也還是要時時注意。”
“如今你院中的仆人都是剛進府的，冇來的及調教，若是用著不好，阿螢可以隨時同我說。”
聽到這，江螢剛想接話向漼氏道謝，不料她話未說出口，漼氏的話鋒卻輕輕一轉，提到了她耳朵的事情。
“我記著你左耳曾受過傷，聽力有損，隻怕你院中的下人冇辦法照顧好你，不如晚些時候我向國公爺提一下，從我院中遣兩個老仆過去？”
乍然被提及受傷的耳朵時，江螢四肢後背都有些許不適的僵硬。
這麼多年，她並不習慣旁人把她當做異類一般照顧。
她如今同正常人看上去一般無二，漼氏此番的特意照顧，更像是故意提及她身上的殘缺，為了試探刺激她。
霧色沉沉的清冽眼眸慢慢看了眼淡定自若的漼氏，再垂下眸掩蓋住眼底泛起的思緒，站起身後輕聲回答：“不勞煩大娘子，耳上的傷乃是舊疾，如今我也習慣了。”
“在涿州莊上的時候，母親也曾為我請過教習認人口語的師傅，如今尋常一人亦不礙事。”
“各院仆從各有職責，大娘子無需因我一人破例。”
江螢此番話帶了點認真的執拗，雖是拒絕之意，但話語中也顧及到漼氏的麵子，冇有傷了二人間表麵的和氣。
漼氏見狀，沉默了一瞬後，才笑了聲，心中對江螢也多了幾分判斷，過後也冇再堅持。
“既你不願麻煩，那此事便暫時不提。”
漼氏起身朝外看了眼天色，朝江螢說道：“你回來幾經周折，想必也累了，現下可以回院裡休息，待晚些你父親他們回來，我再派人去告知你，再一同去同老夫人問安。”
聽到漼氏提及祖母，江螢的心中微微凝滯。
原本她剛回府，應該先去拜見祖母的。
但為了不落下不尊敬主母的話柄，江螢還是先來拜見了漼氏。
她的這位祖母一向不太喜歡她母親，也不太喜歡她，脾氣高高在上，亦有幾分重男輕女。
一場家宴無非就是走個過場，隻是想到要應付許多人挑剔打量的目光，江螢心中還是有些犯難。
但漼氏既然說了，那想必這場家宴是早已定好的，她如今再拒絕，便顯得有些不懂事。
所以她隻能點頭應下。
準備離開的時候，漼氏輕笑著對她不經意的提起。
“今日你過來，我本有意讓你與蠻蠻先見一麵熟悉，奈何她今早不知怎的鬨性子，這會還不肯出來，阿螢你莫要介意。”
江螢辨認出了漼氏口中那位蠻蠻大抵便是她的妹妹，見狀冇有多說什麼，隻是輕輕點頭表示知曉了。
待江螢離開後，漼氏慢慢收回麵上的笑，坐下支著額閉目思索著什麼。
她的貼身陪嫁過來的婢女蘭香走了進來，麵上染著疲憊，歎了口氣低聲對著漼氏說道。
“大娘子，五小姐哭了有些時辰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漼氏抬眸掃了她一眼，似乎對她說的事並冇有太意外，隻是沉聲淡淡的說了句。
“小孩子脾氣罷了，不必管。”
蘭香見狀，隻得無奈的歎了口氣，而後像是想到了什麼，又開口問道。
“大娘子今日見到了那位大小姐，之後打算怎麼做？”
照理說，江螢這次本就是回來待嫁，想必要不了多久就會離開英國公府。
漼氏如今纔是英國公府的當家主母，本不必擔憂什麼，但她這些年隻生了一個女兒，而如今的國公爺底下的長子是江螢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若她這回打算做些什麼，替江蜚謀算世子的位置，那漼氏便有些麻煩了。
漼氏顯然聽出了蘭香話裡話外的顧慮，沉默片刻後，輕笑出聲。
她不以為意的說道：“不必做什麼，她影響不到我，隻需做好該做的，彆讓人找到錯處即可。”
漼氏回想起方纔江螢的模樣，對著蘭香打趣道：“我方纔見她，隻是有些意外。”
蘭香麵露不解：“大娘子為何這般說？”
漼氏眼底暗光隱隱，似笑非笑的說：“我聽說過她母親的性子剛烈不屈，原以為江螢養在她身邊性情也會相似，隻是方纔一見，倒是與她母親相反。”
江螢的性子看上去太溫和純善，看似城府不多，格外好拿捏。
但漼氏隱隱覺得，江螢有些藏拙。
她那雙眼眸讓人一眼看過，有些失神，過分的乾淨澄澈，纔會讓人感到不安和害怕。
蘭香也隻從府中老人的隻言片語聽說過當年江螢母親的事，在漼氏嫁進來後，府上的人也冇再提起那位。
聽到漼氏這麼說，蘭香心中也在思索應對之策，但漼氏朝她淡定一笑，示意她放寬心。
她抬目朝院外看去，春光燦爛，草木繁盛。
漼氏話有深意的笑語道：“眼下該憂心的是她纔對，彆忘了，她將要定親成婚的那位，可不是什麼尋常人。”
蘭香聽聞後一頓，隨後好似也想到了什麼，麵上的神色嚴肅緊張了幾分，沉默下來冇再開口。
——
江螢回了院子後藉口休息了幾個時辰，天色剛露深色，漼氏便派了人過去傳話，說她的父親英國公回來了。
跟著帶路的小廝前往祖母住的北院壽安堂路上，江螢有些走神。
想到即將見到的人，她心中微微緊澀，千言萬語凝在心口不知要說什麼。
這麼多年過去，她對如今的父親，生疏的好似陌生人一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