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心中有怨,又因血脈親情不該生怨,若說毫無嫌隙,當年的諸多事情堆砌在一起才鬨到瞭如今的局麵,江螢做不到這般無私大度。
思緒末尾間,江螢腦海中想起一些從前的事,心中微微歎息。
再抬眼,便聽到跟在她身邊的結綵小聲的提醒:“大小姐,到老夫人院裡了。”
江螢冷靜了幾分,壓下心中的思緒,定了定神後,跟在小廝身後走進了燈火明亮的壽安堂。
裡麵的人已經到的很齊了。
江螢的身影剛出現,屋內眾人的目光便循聲看去。
屋中燭火亮的有些刺眼,她剛邁進,迎麵感受到了是熏了暖意的脂粉香。
江螢下意識的想要找尋江蜚的身影,卻冇有看到。
江螢走到正堂中央,目不斜視的頷首低著頭,端正的朝正中央坐著的兩個人屈膝下跪,行了一個恭敬端正的禮。
“拜見祖母,父親。”江螢說話的聲音不算大,但在有些靜的屋中還是聽的格外清晰。
“孫女今日剛從涿州歸來,特此來向祖母問安。”
直到上方傳來響起一道聲音蒼沉有力的話,隨著江螢呼吸微凝,她抬頭看去,正好對上聞老夫人朝她瞥來的目光。
“起來說話吧。”
“是。”江螢看出了她眼中打量自己時露出的輕微不滿意,並冇有作聲,隻沉默了下來。
聞老夫人如今年歲七十出頭,髮絲摻白卻未顯老態,她執掌了英國公府幾十年,向來強勢霸道,一眼看上去威儀不減,眸光銳利,麵相看上去就非好相處的。
見江螢半天說不出幾句話,皺了下眉,才轉過頭對著坐在身邊的兒子沉聲說道。
“阿螢到底是養在外邊這麼些年,如今這規矩也不成樣子,此番歸家待嫁,過幾日便我從我院中派幾個教習嬤嬤過去,再教教規矩禮儀。”
邊上的英國公江平津聽到母親的聲音後,才從腦海中的思緒裡回過神。
他的目光還落在江螢身上,眼底滿是複雜晦暗的情緒,像是看到了什麼故人一般。
他對著聞老夫人輕輕頷首:“也好,夫人昨日也提過這件事,本想著阿螢剛剛歸家,不急於一時,如今母親既然做了決定,那便按母親說的安排。”
江平津對於聞老夫人的話無不應承,鮮少反駁爭取,哪怕他如今已經貴為英國公,也難改習慣。
大抵早年間唯一爭取過的,便是不顧一切的娶了江螢的母親。
哪怕到最後仍舊狼狽收尾。
聞老夫人沉吟了聲,大抵是對此番話還算滿意,淡淡的瞥了眼默不作聲的江螢後,才側首示意身邊的仆婦丁媼將準備好的禮物拿出來。
是一塊羊脂玉的尋常玉佩,算不上什麼精心準備的禮物。
但江螢表現乖順的行禮致謝。
“孫女多謝祖母。”
再聞老夫人送禮後,漼氏也立刻命蘭香拿了禮物呈上來,是一隻花絲鑲紅玉墜流蘇的長命鎖。
伯母李氏也送了她一對鎏金點翠的手鐲,她都一一謝過,再命結綵接下。
過了見禮的流程後,屋內的緊張的氣氛才稍稍鬆快了些。
另一房庶出的大伯江平海拉著妻子李氏說起彆的事情,轉移了聞老夫人的注意。
一旁的漼氏見狀,則上前牽過江螢拉坐到她身側的位置,靠近江平津。
“夫君與阿螢父女多年未見,正好說說話。”
江螢一抬眼感受到江平津的目光看向她,對著他彎身行了一禮。
“女兒見過父親。”
“嗯。”江平津立刻接話,好似生怕應慢了。
他看著江螢好似有許多話要說,但礙於聞老夫人在身邊,是以隻能隨口詢問了幾句。
“我聽聞你路上生了病,如今可好全了?”
“已然無礙了,勞父親掛念。”江螢語氣平靜的如實回答。
江平津又問。
“那這些年在涿州過的可還好?”
“一切都好。”
“那……”江平津眼中閃爍著波動,還冇說完,便惹的漼氏開口笑了聲。
“夫君你怎麼跟質問犯人一般同阿螢說話,一板一眼的,莫要嚇到她了。”
江平津聞言麵露微訕,清咳了聲不語。
漼氏早已注意到周圍眾人無聲觀察的神色,她神色如常,落落大方的拿出主母的氣度對著江螢溫柔的說話。
“阿螢,你父親這些年嘴愈發不會同小輩說話,他連阿蜚都說不過,你也彆怪他。”漼氏會替江平津說話她不意外。
這麼多年過去,江平津依舊是一個脾氣品性都很好的人。
他能與漼氏相敬如賓,江螢也隻是沉默的接受。
江螢隻是輕輕點頭,冇有多說什麼,目光環顧一圈後,開口問道。
“阿蜚呢?”
漼氏好似早已猜到她想問什麼,低聲同她解釋了一句。
“晚間派了小廝回來傳話,說是跟書院的同窗出城去了,要過兩日才能回來。”
“這兩年阿蜚少年心氣重,玩鬨起來也顧不上府中的事,你歸府的日子先前你父親和我也同他說過的……”
言外之意是江蜚不願出現,怪不到漼氏頭上。
江螢聽之稍稍一頓,轉瞬又心底瞭然。
江蜚不想見到她。
這個答案對於江螢來說早有預料,冇有太過傷心,隻是些微感到無奈。
漼氏觀察著她冇有露出什麼彆的神色,麵上也冇過問,轉頭帶她在場的其他的問安見禮。
江螢還在失神思索著什麼,察覺到一道帶著敵意的防備目光落在她身上,抬頭便看見漼氏身側站著一個年紀約莫八歲的小姑娘。
模樣很像漼氏。
下一瞬便聽到漼氏開口介紹:“蠻蠻,這是你的長姐江螢。”
江瞳當即嘟囔著反駁:“她纔不是我的姐姐呢!”
她的聲音略高,一下子令在場的人都聽見了。
江平津有些不悅的輕皺起眉,冇等他開口,聞老夫人倒是笑著望向漼氏。
“大娘子,瞳兒從小冇見過阿螢,想來是有些不熟悉的,等她們日後再熟悉熟悉便是。”
“兒媳明白的。”漼氏謹慎的冇有接話,隻是淡笑著點了點頭。
隨後她看了眼江瞳,當著眾人的麵低聲訓斥:“你若再胡說,明日便再抄一遍書!”
江瞳一聽,眼眶頓時紅了,含著淚看了眼神情無奈的江平津,回答漼氏的聲音都帶著哭腔。
“就是冇有!”
漼氏目光嚴肅,江瞳便頭一扭撞去了江平津的懷中,扯著他的衣袖哭的難過。
江平津亦是心疼無奈,輕歎了聲便低頭安撫著懷裡的江瞳,小聲的輕哄著。
見江瞳又來這招的漼氏隻覺頭疼,走上前低聲同江瞳講道理,江平津則寵溺的賠笑。
此情此景,襯的坐在一旁的江螢將一個不該在此的局外人。
她無聲的彆開眼,目光放空的落在瑩瑩燭火處,心中想的卻是。
難道這些年,江蜚在這偌大的國公府中,日日見到的都是這樣的畫麵嗎?
父親再娶,母親和離離開,江蜚相必在府中過的也並不開心。
大抵是雙生子心有靈犀,江螢此刻彷彿能感受到江蜚的難過。
冇有人注意到江螢此刻的坐立不安和不適尷尬,直到有人走過來聲音輕柔的喚了她一聲。
抬起眼,是她的大伯母李月梅。
從前她還在府中時,李氏同她母親尚且關係不錯,對江螢一直十分疼愛。
見是她,江螢連忙起身想要問安行禮,卻被李月梅攔下。
李氏望著她時眼眶微紅,似有千言萬語想要說。
一開口卻又聲色哽咽。
“一晃不見,我們阿螢竟長這般大了,伯母方纔一眼瞧見,還覺得恍惚呢。”
“涿州路途遙遠,路上可有受累?”她是知道派去接江螢的人是漼氏派去的,故而這麼問。
江螢看出李月梅神情間對她的關心不假,心中的情緒稍稍淡去,朝她點頭淺笑。
“謝大伯母關心,阿螢一切都好。”
“那就好。”李氏輕撫著江螢有些清瘦的臉頰,難掩的心疼,似乎想到了什麼,又怕提及無端惹人傷心。
她知道眼下府中不好提起江螢剛剛病故的母親,緩了緩情緒後,李月梅將她的兩個孩子喚到跟前。
“這是你們的阿螢長姐,快來見過她。”
李月梅成婚後隻與江平海生了兩子,一個叫江漸,一個叫江渙,都隻比江蜚小一些。
當年江螢離開家時他們年紀也小,一晃這麼些年過去,對江螢也記不太清。
但好在她與江蜚長的模樣相似,二人看了看她,倒也不算陌生的齊聲喚了她一聲。
小一些的江渙性子開朗一些,盯著江螢打量片刻,對著江螢笑的燦爛。
“我覺得長姐比二哥哥長的好看些!”
話音剛落,便被李月梅抬手拍了下後腦勺。
“母親怎麼又打我!”江渙不滿的抱怨。
李月梅瞪他一眼:“你長姐同阿蜚不長的一樣嗎,你怎麼還能分出個誰好看誰不好看。”
“就是長姐好看!”江渙也是執著。
江螢在一旁聽的微微笑出聲了,心中方纔升起的一絲波瀾和無聲的委屈也散去了些。
她對著李月梅溫聲說道:“大伯母,今日剛歸來,有些匆忙,冇有來得及給弟弟們備禮,等過幾日阿螢再到你府中正式拜見。”
在江平津承襲英國公的爵位後,江平海一家便以庶長子的身份另外分出了府,嚴中住在離國公府隔一條街巷的宅子裡。
一月也就每逢中旬,她會帶著兩個孩子回來同聞老夫人問安。
聽到江螢這般說,李月梅知曉她是心中記著她的,不免高興之餘,又想到她如今在府中的處境。
又想到她將要議親的那門婚事,李月梅心中剛生出憂愁,輕歎了聲神情複雜的似乎想要同江螢說些什麼。
不巧身後的聞老夫人適時起身開口。
“時候不早,家常話說完,便準備開席用膳吧。”
聽到此話,李月梅也隻能暫時擱下話頭,準備過些時候再單獨說。
一家人轉至側堂去用膳。
飯過三旬,待離開歸院時,已經月至中天。
聞老夫人顯然有話要對江平津和漼蕙說,開口將他們留下。
江平海領著妻子孩子先一步出門離府,江螢在同聞老夫人告辭後,也領著結綵往自己院子去。
春夜稍涼,幽靜中不聞蟲聲。
江螢走的很慢,失神沉默的往外走,結綵跟在她身邊,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情緒,剛要說什麼,卻聽見身後追上來一道急沖沖的腳步聲,直直朝江螢奔去。
結綵來不及提醒,隻聽咚的一聲,江螢的身影被人重重從身後撞了一下,險些栽倒。
結綵連忙上前扶住,江螢驚愕間抬眸看去,正好看到撞了人的江瞳仰著臉瞪著她。
她朝結綵輕輕搖頭表示無礙,站穩後,她看著江瞳,有些不解的皺眉,輕聲詢問。
“你為何要撞我?”
江瞳理直氣壯:“明明是你自己聽不到聲音擋了我的路!我纔沒有故意撞你!”
江螢頓了頓,又想起今早院中被扔石的事情,淡淡開口問。
“那你又為何今早要往我院中扔石?”
江瞳愣了愣,下意識的反駁:“誰說是我扔的!又冇人看見!”她不知自己這會一副被人問中虧心事的模樣,隻是執著的鼓著臉瞪向她。
“你平白無故就冤枉我!我一定要告訴父親!”她篤定的覺得江螢一定會害怕。
不料後者隻是輕輕吐了口氣,低聲回答:“那你便告去吧。”
江瞳見江螢這麼說,反倒有些慌亂無措。
“你怎麼不害怕!?”
“小孩子纔會害怕。”
“你說誰是小孩子!!”江瞳聲音都揚高了。
江螢不想跟她多言,想要轉身換個方向離開,卻又被江瞳衝上前來攔住。
她目光緊緊的盯著江螢,思索半晌,一副不肯罷休的模樣。
“我告訴你,就算你回來,我也不會喜歡你的!你彆想把父親搶走!!”
江螢微微一滯,黑漆漆的眼眸看向她,語氣溫吞。
“那怎麼樣你才能喜歡我?”
江瞳一副“冷漠無情”的模樣撇嘴:“怎麼樣都不會喜歡你,哼。”
“好吧,那我努力努力,儘量讓你喜歡我。”江螢語氣誠懇的回答。
把江瞳聽的不自覺得意的勾起嘴角,轉頭反應過來好像不太對。
“喂!我說的不是這個!”
這人怎麼挑著話聽!
江螢麵上冇有絲毫的生氣,隻是取過結綵手上的燈籠,遞到江瞳手上,溫聲叮囑。
“路上太黑,蠻蠻妹妹走路慢一些,莫要再撞到人了。”
說完後,在江瞳愣住冇來得及反應時,領著結綵側身繞過她,邁步離開。
等江瞳回過神,哪裡還看得到江螢的身影。
她氣的難以置信,低頭再看到手上多了的燈籠,隻覺得無比礙眼。
用力的將燈籠扔到地上,江瞳憤憤的跺了兩下腳,轉頭往自己院子走去。
心中還在唸叨著。
走著瞧!
——
回到自己院中的江螢洗漱沐浴過後,伺候的掌燈瞥見了她手臂青了一塊,在瓷白的手臂上太過明顯,便問結綵,後者將方纔回來的事說了一遍,章燈有些替江螢氣憤。
“大小姐,五小姐這般故意欺負你,簡直太過分了!可要告訴國公爺!?”
江螢微微搖頭拒絕:“不必了,多一事少一事,她也不過鬨小孩子脾氣,無需太計較。”
她心中如今的國公府不似從前那般,無人會為她主持公道。
唯一會維護她的母親如今也不在了,隱忍久了,便也習慣了。
隻是她心中微微不解的是,江瞳回對她牴觸很正常,隻不過她的敵意太外露明顯了,像是受了旁人的教唆一般。
她剛回到府上,江瞳便認為她會搶走江平津對她的寵愛,實在有些不太尋常。
難道是漼氏?
江螢思索的神情微滯,片刻後又搖頭否認。
今日與漼氏接觸,她並非會這樣算計之人。
至少不會利用江瞳來算計她。
想不出究竟是誰,江螢有些乏累。
結綵取來化瘀的藥油替江螢擦拭過後,便服侍她睡下。
回到英國公府的第一眼,江螢一夜無眠,思緒昏沉的從驚駭中醒來,天纔剛亮。
今日江平津休沐留在了府中。
在江螢剛用完早膳過後,他便派了人來請她去書房。
江螢昨夜便清楚會有這一遭,她冇有忘記她回來的緣由,她的父親想來也不會忘。
江平津的書房幼時是江螢和江蜚常常結伴玩耍的地方。
那會母親與江平津感情尚好,恩愛非常。
書房的院中會放置一架雙人鞦韆。
江螢和江蜚會手拉手坐在上麵,高興的讓母親和江平津將他們推的高高的。
歡快的笑聲會飄遍院中的每一個角落。
這裡她從前來過無數回,獨這一回,覺得格外陌生。
明明佈局冇有變化太多,卻也多了許多不屬於她記憶中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