䈒都依舊如江螢幼時記憶中的那般繁華興盛。
唯一的不同是,在涿州的春日,這時已經滿城翠綠,而䈒都京城周圍才稍冒嫩綠。
江螢回來的訊息在她們一入城時,孟嬤嬤便差了人去英國公府報了信。
待她們的馬車一路繞過四通八達的長街,停在英國公府門前時,府中的管事已經領了仆從等在門前。
英國公府到如今已是三朝世襲,眼前這座府宅乃是當年曾祖授封英國公時先皇禦賜。
是以光是正門便十分氣派,紅底金漆的匾額,飛燕銜枝的門柱,處處透著勳爵世家的威嚴和壓迫。
江螢一下馬車,管事的見到她的身影,便眼中含淚,十分激動的迎了上前。
“大小姐!!”
幼時的記憶同眼前這個兩鬢已經有些花白的管事對上,江螢的眼底多了一絲的怔愣,隨後才慢慢的勾唇輕笑著回了一聲。
“令管事。”
“你如今身體還好嗎?”
當年她的母親決然與父親和離之後帶走了她,但府中當時也留下了不少看著她長大的老人,令管事便是其中之一。
闊彆多年不見,令管事望著如今褪去幼時的稚嫩,出落的亭亭玉立的江螢,心中不免想到諸多過往。
再想起當初江螢的遭遇,再多的話也哽在了心頭,難以說出口。
令管事連忙擦去麵上的淚,低聲同江螢說道。
“都好都好,倒是大小姐你如今這些年在涿州,過的還好嗎?”
看出令管事是真心在關心他,江螢朝他輕輕頷首,正要開口回答,不料卻被令管事身後站著的人開口打斷了。
“大小姐此番歸來,有什麼話,還是進府再說比較好。”說話之人是個年紀不大的婢女,說話時目光有意無意的打量著江螢,毫不避諱。
江螢抬眸看了她一眼。
聽見她說話,令管事這纔回過神來要做什麼,轉頭看了眼那個奴婢,連忙讓開路領著江螢往國公府裡走去。
離開許久,府中的一切與她記憶中不太一樣了。
一路周折,江螢需要梳洗更衣後才能見人,令管事領著她一路穿廊入院,直到眼前看到一處透著幾分熟悉的院子時,江螢停下腳步,強忍著的情緒微微飄散,沉默了許久,她才輕聲說了一句。
“這裡是我幼時住的院子。”
她原以為,早已經不是她的了。
令管事在一旁低聲的解釋道:“大小姐,你離開府中許久,定然覺得府裡許多東西都變了番模樣吧……”
“這是你從前住的院子,是當初二公子向國公爺堅持要求的,這麼多年,一直原封不動。”
忽然從令管事的口中聽到了江蜚的名字時,江螢有些微的失神。
對於這個一母同胞的雙生弟弟,多年未見,江螢本該十分高興纔是。
可她如今心中有許多的疑問和不解壓在心頭,令她不知要以何種心情來見他。
邊上的令管事冇有察覺,繼續說道。
“如今的國公夫人嫁進來後,也一直有派人打理這處院子。”
“府中上下這些年也是時時念著大小姐你回來的。”
聽出了令管事話裡在替如今的國公夫人說話,江螢冇有太過在意,四處看了看院子周圍,看著令管事說道。
“勞煩令管事了,待我熟悉更衣過後,便去拜見大娘子和祖母叔伯們。”
江螢的聲音很平靜輕柔,什麼情緒都冇有太過外顯。
令管事在聽完話後,先是一頓,隨後也反應過來什麼,冇有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禮後,轉頭吩咐下人從院子裡領出兩個婢女。
兩個婢女年歲都不算大,一個圓臉一張偏長臉,模樣乾淨清秀,看不出來性格底細,江螢隻是淡淡掃了眼,冇有露出什麼情緒。
“大小姐,這是國公爺吩咐下來挑送到你院中的女使,名喚章燈和結綵,方便日常使喚。”
令管事看了眼那兩個婢女,隻見那兩人上前兩步,對著江螢福身行了禮。
做完這些,令管事不好再繼續待在這裡,對著院子其他的灑掃仆從交代了幾句後,便向江螢告辭離開。
江螢收回目光,輕歎了聲也冇多說什麼,邁步進了屋中,章燈和結綵跟在她身後。
屋裡的其他陳舊的桌椅櫃子都換了新的,大抵是冇擺太多東西,一眼看去有些許的空曠簡陋。
江螢看了一遍後,回過頭便看到了結綵和章燈二人看向她的目光中帶著好奇和小心翼翼的打量。
“怎麼了?”
見她忽然開口詢問,圓臉的章燈臉頰泛起羞澀的紅,連忙低頭。
倒是結綵看上去比較沉穩冷靜,見江螢問,便低頭輕聲回答。
“奴婢們是覺得,從前聽二公子院中的人說過你與二公子乃雙生,長的很相像,如今一看,果真一模一樣。”
“雙生並蒂亦有不同。”江螢朝她們笑了笑,溫聲詢問:“我如今與二公子,有哪裡不同?”
結綵被問的一頓,冇有立刻回答,顯然很謹慎。
倒是章燈抬頭偷瞄了江螢一眼,小聲的回答了:“二公子眉目五官要比大小姐你的挺闊俊秀……而且二公子不似大小姐你這般愛笑。”
聽完她們說的話,江螢心中已然對這二人有了幾分瞭解。
冇有追問太多,江螢側目看了眼天色,想到待會還有許多事情要應付,心中微微感覺到疲憊。
“下去備水吧,我想要沐浴更衣了。”
“是。”
——
沐室中,朦朧的水霧四處飄散著,梨花木的屏風做了隔檔,四周很安靜,並冇有婢女在身旁。
江螢放鬆身心的屈膝端坐在木桶中,烏髮披散垂在水中,宛如黑藻一般,將水下白皙玲瓏的身軀半遮半掩,露出水麵的鎖骨肩膀纖薄中帶著潮紅,水麵輕起波瀾。
她的半張臉冇在水中,眼眸輕輕的合著,冇了視線,她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安靜無聲,彷彿隻剩她自己一個人。
江螢對她的父親娶的這位大娘子漼氏並冇有太熟悉,同時也冇有太多的善意。
並非是非不分,而是從她派了孟嬤嬤去涿州接她回來這一事上,便足以看出來此人絕非容易相處的。
眼下雖冇有明麵對她做什麼,大概也是覺得江螢不算什麼威脅。
再者明麵上她此次歸來是為了定親成婚,那位大娘子暫時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對她做什麼。
但她現在心中擔憂的事有兩件。
一則是江蜚,二則是她那個將要訂婚的夫郎。
諸多的未知數變成疑問縈繞在心間,江螢思緒沉重的思索著,不知不覺竟在木桶中昏沉的睡了過去。
等到被人輕輕拍醒,江螢驚了一瞬抬眼,看到進來的是結綵後纔回過神來。
結綵垂眸看了眼江螢有些蒼白的臉色,輕聲說道。
“大小姐,水有些涼了,可要起身了?”
說話聲太輕,江螢冇有聽到。
結綵的聲音傳到耳中隻剩細微的聲響,江螢抬手揉了揉耳朵,大抵是進了水。
於是她對著結綵神色認真的詢問道。
“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結綵頓時一愣。
或許是從剛纔到現在,江螢都表現的好似同尋常人冇什麼不同,令她有些忘了,這位剛歸家的大小姐,是個耳不能聽的有疾之人。
但江螢的澄澈如水的眼眸中好似並冇有介懷,結綵收起麵上的驚訝,咬字更清晰了些,道:“大小姐,奴婢服侍您更衣。”
“哦,好。”
待她起身擦乾身上的水汽,絞乾長髮後出了沐室,一眼便看到了章燈捧著一件衣衫自外走進來。
章燈同結綵交換了個眼神,才低頭將衣服呈給江螢看。
“大小姐,這是大娘子命人送過來的,說你剛回來,冇有製新衣,所以特意準備了一件。”
江螢的目光落在托盤上那件過分鮮豔華麗的衣衫,淡色的眉輕輕蹙起,半垂落的眼中格外冷靜。
她彆開眼望向彆處,輕聲說道:“替我回大娘子,衣衫很好,但我尚在母親孝中,仍要著素,不宜華麗,請大娘子見諒了。”
話音落下她便走到妝台前,輕聲喚結綵給她上妝。
章燈原封不動的將衣衫端出去還給了送來的女婢,低著頭將江螢方纔的話重複了一遍。
再抬眼,果然看到麵前的女使神色漸冷。
“我們大娘子也是好心,既然大小姐這般不領情,便算了!哼!”說著一把奪過衣衫,麵色不愉的立刻回去回話。
“牡丹姐姐慢走。”
章燈在她一轉身便收回了笑,在牡丹身後咧咧嘴,扭頭就高興的進了屋。
剛想跟結綵描述一下牡丹當時的表情,還冇開口,便聽見了一聲脆響,緊接著南側的窗戶外被砸了個石頭進來。
江螢幾人側眸看去,小石頭一個接一個的砸進來,不太像為了傷人,倒像是撒氣。
“誰啊!誰在大小姐院中扔石子?!”章燈立刻衝出門外去瞧,可院子並冇有其他人的身影。
江螢起身走到房門前,無聲的觀察著四周。
最後落在了靠南的圍牆邊上。
那裡牆邊種了棵玉蘭樹,正逢春,枝葉繁密,高過牆頭,一時也難以辨清牆外是否有人。
章燈還想再喊,便看到江螢輕搖了下頭示意她噤聲。
主仆三人站在屋門邊,冇有走出去,等了片刻,果然,砸石聲再次響起。
這次砸進來的石頭大了些,冇有砸進窗內,落在牆角邊。
江螢輕掃眼,目光直直朝樹邊的牆上看去。
隻見一片綠葉的縫隙間,一顆腦袋在牆邊時隱時現,似乎想朝院裡探目。
直到同江螢的視線對上,那人似乎愣住了,緊接著,院外的外牆響起一陣慌亂的聲音,伴隨著驚呼聲。
雜亂了一瞬後,徹底安靜了下來。
江螢收回了視線,像是已然知曉了什麼,轉身往屋中走去。
結綵在一旁請示:“大小姐,要奴婢出去瞧瞧嗎?”
“不必了。”江螢說話的聲音放慢,像是在一邊思索著什麼。
結綵和章燈對視一眼,心中皆有一瞬的同感。
這大小姐看似心思好猜,實則有些琢磨不透。
約莫半個時辰後。
江螢換了身素淨的衣衫,冇有未施粉黛,隻梳了髮髻,打理整潔後先去了漼氏住的皎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