棧橋上的墨滴聲變得粘稠且沉悶,像是重錘砸在吸飽了水的棉花上。
陳祈單膝跪在那塊被強酸腐蝕得隻剩一層薄殼的木板邊緣,指尖由於發力過度而指節慘白。
他的呼吸壓得極低,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過濾空氣裏那股濃得化不開的鬆煙墨味。
身後,剩下的那幾個人,小個子男人、戴眼鏡的中年女人,還有一個臉色蠟黃的中年漢子,正死死抓著棧橋邊緣那幾根搖搖欲墜的斜撐梁。
他們的指甲縫裏塞滿了腐爛的木屑和黑泥,眼底的驚恐已經固化成了一種麻木的狂亂。
“陳……陳哥,這橋……這橋在抖。”小個子男人帶著哭腔,由於剛才目睹了那三人的墜落,他的牙齒不斷地打架,發出咯咯的聲音。
“閉嘴。”陳祈頭也不回,聲音冷得像冰窖裏的石頭。
他死死盯著棧橋前方的一塊空地。
那裏沒有墨跡,隻有三樓高處那些銅鏡陣列投射下來的一圈圈慘白的光斑。
光斑在幽暗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個個張開的、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瞳孔。
陳祈發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規律。
每當三樓那個拿筆的黑影落下一筆,頭頂的銅鏡就會產生一次極其輕微的偏轉。這種偏轉會導致地板上的光斑發生位移。
“這不是在看我們踩沒踩墨。”陳祈低聲呢婪,聲音隻有他自己能聽到,“它是靠‘光感亮度’來判定的。”
墨水是黑的,吸收光線,反射率極低;而那些發白的幹木板和光斑,反射率極高。
在係統的邏輯裏,隻有“絕對的黑”纔是安全的。因為它無法在黑暗中“勾勒”出玩家的輪廓。
一旦你進入亮區,你的身影就會在那些銅鏡中被捕捉,緊接著,那支巨大的毛筆就會在紙上把你畫死。
陳祈手心在粗糙的棧橋護欄上緩緩磨了磨。由於剛才的攀爬,他的掌心已經被粗糙的木刺紮得鮮血淋漓,火辣辣的疼。
這種痛覺讓他保持著一種近乎變態的清醒。
“聽著,接下來的路,不準看腳下,看我的影子。”陳祈突然開口,語氣裏透著一種令人心寒的果決。
“影子?”中年女人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抬頭看那些銅鏡。
“別抬頭!”陳祈猛地喝止,“誰抬頭看鏡子,誰現在就滾下去。”
所有人被這一聲低吼嚇得一縮脖子,再也不敢吭聲。
陳祈深吸一口氣,他沒有向前方那塊看起來穩固的墨團跳去,反而猛地跨出一步,踩在了兩塊光斑交界處的陰影縫隙裏。
那地方窄得隻能放下一隻腳掌,且木板邊緣開裂,看起來隨時會崩斷。
“嘎吱——”
木梁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但屏風和骨針都沒有反應。
陳祈站穩了。
他眼角餘光瞥向前方,那個黑影手中的毛筆正懸在半空中,似乎因為失去了捕捉的目標而陷入了短暫的遲疑。
“跟著我,踩陰影,不要踩光。”
陳祈像是走鋼絲的雜耍藝人,在那些明暗交錯的陷阱間精準地穿梭。
小個子男人跟得最緊,他幾乎是踩著陳祈留下的腳印往前挪。中年女人和那個黃臉漢子緊隨其後。
就在這時,陳祈又停下了。
他前方出現了一大片連續的光區。那是三麵巨大的銅鏡同時聚焦的結果,光線強烈得讓人無法直視,幾乎封死了所有的陰影路徑。
“沒……沒路了。”黃臉漢子絕望地看著前方那片白亮亮的地板。
陳祈盯著那片光區,手指在兜裏摩挲著那幾片碎鏡子。
“你們想活命嗎?”陳祈突然轉過身,看著身後這幾張扭曲的臉。
“想!陳哥,隻要能出去,我給你當牛做馬!”小個子忙不迭地點頭。
“好。把你們身上所有反亮的東西都給我。表、項鏈、哪怕是皮帶扣。”陳祈伸出手。
幾個人雖然疑惑,但在生死關頭,沒人敢質疑這個目前唯一的“領路人”。
不到半分鍾,陳祈手裏就聚了一小堆零碎的金屬件和玻璃片。
陳祈蹲下身,開始在棧橋的護欄縫隙裏擺弄這些零碎。
他並不是在做手工,而是在計算角度。
他利用其中一片大一點的鏡片,斜著插在護欄的裂縫裏,剛好接住了頭頂那道最強烈的聚光。
“嗡——”
一道刺眼的反射光斜著射向了側方的走廊牆壁。
原本照在地板上的光斑,因為這一偏轉,瞬間黯淡了下去。
“走!”陳祈低喝。
幾個人如蒙大赦,瘋狂地向前衝去。
然而,就在那名黃臉漢子跑過光斑殘留區的一瞬間,陳祈的手指微微撥動了一下那枚鏡片。
他並沒有讓光線消失,而是利用光學的疊加原理,讓原本均勻的亮度在那一秒產生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脈衝。
在係統的視覺演演算法裏,這種突如其來的“亮度過載”,等同於一次嚴重的“畫紙汙損”。
“哢嚓!”
三樓的天頂傳來了巨大的齒輪崩斷聲。
原本在那兒機械運筆的黑影,由於感應器被這一束突如其來的強光直射,整個身體猛地一顫。
它手中的毛筆由於液壓失控,竟然在紙上劃出了一道極深、極長的墨痕。
“嗚——!”
一聲淒厲的、不屬於人類的慘叫在天井裏回蕩。
由於畫師在紙上畫出了一道“橫跨整張畫紙”的死線,對應到現實中,棧橋中部的一大片區域瞬間進入了處刑狀態。
那名黃臉漢子還沒反應過來,他腳下的木板就以一種極其狂暴的速度向內坍塌。
不。
那不是坍塌,那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生生“卷”了進去。
“救我——!”
漢子半個身子已經沒入了地板下的齒輪組。他的骨骼在巨大的絞合力下發出了像嚼碎冰塊一樣的咯吱聲。
鮮紅的血和濃黑的墨混在一起,從縫隙裏噴濺出來,濺了後麵的中年女人一臉。
陳祈站在兩米外,冷漠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手心在護欄上磨了磨,又磨了磨。那裏的老繭已經被磨掉了一層,露出裏麵鮮嫩的、滲血的肉芽。
這種痛,讓他覺得踏實。
“陳……陳祈,你剛才……你是故意的?”小個子男人看清了陳祈撥動鏡片的動作,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不讓他填進去,係統不會因為‘錯誤過載’而停機。”陳祈轉過頭,瞳孔裏映著下方深淵的黑,深不見底。
“現在的亮度,夠我們走完最後一段了。”
中年女人已經癱在地上,隻會無意識地搖頭。
又去一人。剩六人。
不對。
陳祈低頭看了一眼棧橋。剛才那陣狂暴的絞合,連帶著棧橋最邊緣的一根主梁也斷了。
那個一直躲在最後麵、想撿漏的年輕學生,因為沒站穩,直接從斷裂口滑了下去。
他甚至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剩五人。
陳祈沒有給剩下的人任何喘息的機會,他大步跨過了那段沾滿血跡的斷橋。
他經過那個還在齒輪裏抽搐的漢子身邊時,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
“看清楚了嗎?”陳祈對緊跟其後的小個子說,“這就叫規則。”
小個子沒敢說話,隻是機械地邁動雙腿。
他們終於穿過了那段噩夢般的棧橋,來到了那座巨大的案幾前。
三樓的光影在這裏達到了一種詭異的平衡。周圍所有的銅鏡都失去了焦點,在那兒漫無目的地亂轉,發出刺耳的磨位聲。
陳祈站在案幾前。
那個黑影還在。
它坐在那兒,手中的長筆已經斷裂,筆尖的墨汁順著木案滴落在地。
它的臉依然是一片空白,但那股若有若無的、令人窒息的惡意,正從那張空白的“紙”後滿溢而出。
陳祈看著它。
他突然伸手,從兜裏掏出了最後一片碎鏡子。
那是剛才那個西裝男眼鏡上最鋒利的一塊。
陳祈沒有去刺那個黑影。
他彎下腰,將這片鏡子貼在了案幾上那張寫滿了死狀的宣紙中心。
鏡麵朝上。
頭頂最中心的那道垂直光束,剛好打在了鏡子上。
一瞬間,這道光被原路反射了回去,直刺向天花板正中央那個巨大的、布滿血絲的眼球中樞。
“嗡——!”
整座書院在一瞬間靜止了。
所有的白綢停止了擺動,所有的墨滴懸停在半空。
陳祈感覺到後頸那根骨針,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像是歎息般的斷裂聲。
他摸了摸脖子。
針斷了。
但他沒笑。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小個子和中年女人。
“還沒完。”陳祈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絕望的預感。
“光沒了,但墨還沒幹。”
他指著案幾後那個正在一點點融化的黑影。
黑影融化後的液體,並不是流向地麵,而是順著案幾的邊緣,正瘋狂地匯聚成一個新的、更加龐大的姿勢。
陳祈吐出一口濁氣,手心在破損的案幾邊緣,狠狠地磨最後一下。
皮開肉綻。
但他覺得,這痛感真好。
【陳祈內心獨白】
墜落的聲音,聽起來很有節奏。
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
每掉下去一個,我就能感覺到這台機器的邏輯在變慢。它需要時間去消化這些“異物”。
那個黃臉漢子死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我。他可能覺得是我害了他。
其實他錯了,是那道光害了他。我隻是讓那道光在不該出現的時候,稍微亮了那麽一點。
這叫“視覺欺騙”。
三樓的這個畫師,比我想象的還要死板。它太依賴這些銅鏡了。
當它通過鏡子看到自己的影子出現在畫紙上時,它的邏輯就自毀了。
這就叫:畫人者,必自畫。
五個人。
我看著小個子那副想逃又不敢逃的樣子,覺得挺有意思。
接下來的那關,光已經不重要了。我們要比的,是誰在墨水淹沒脖子前,能憋氣憋得更久。
我手心裏的血滴在案幾上,很快就被那些黑墨吞了。
黑得真純粹。
我有點累了,但在這地方,累是比死更奢侈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