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幾上的宣紙在強光倒射下發出一聲刺耳的撕裂聲,隨即像被無形的大火點燃,從中心那個鏡片位置開始迅速炭化。
焦糊味混雜著墨腥,在三樓狹窄的空間裏橫衝直撞。
那個沒有五官的黑影開始坍塌。它的身體不像是肉長的,倒像是一大團半幹不幹的油墨,順著案幾的邊緣拖遝地淌了一地。
“斷了……針斷了!”小個子男人瘋狂地摸著自己的後頸,由於用力過猛,他在那裏抓出了幾道血痕。
他發瘋似地笑起來,眼淚把臉上的墨跡衝出兩道滑稽的白溝,“陳哥!咱們贏了!這鬼東西塌了!”
陳祈沒笑。他低頭看著腳下。
案幾下方的地板縫隙裏,那些原本用來迴流墨水的液壓銅管,此時正發出一種沉悶的、如同老舊水管即將爆裂的轟鳴聲。
“贏?”陳祈嘴角扯動了一下,手心在滿是裂紋的漆木案幾上狠狠一蹭,鑽心的疼讓他眼角的肌肉抽動著,“係統判定出錯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關機,是‘清理資料’。”
他指了指腳下。
原本已經幹涸的墨池,此時竟然開始倒灌。黑色的液體順著三樓的立柱盤旋而上,速度快得驚人。
而頭頂那些原本用來判定的銅鏡,在失去焦點後,開始雜亂無章地折射著周圍的一切。
“你看那兒。”陳祈眯起眼。
在剩下幾麵還算完整的銅鏡裏,倒映出的並不是三樓的狼藉,而是二樓、一樓那些死掉的人。
保安、外賣員、胖男人、黃臉漢子……他們死後的屍體在墨池裏漂浮著,每一個人的姿勢都定格在最扭曲的一瞬間。
而在鏡子的反射下,這些屍體的倒影竟然在三樓的地板上重疊、交織,最後匯聚成了一個巨大的、活動的“影陣”。
剩下的五個人(陳祈、小個子、中年女人、馬尾女孩、還有一個一直縮在角落的沉默青年),他們的影子此時正和那些屍影重疊在一起。
“這……這是什麽意思?”馬尾女孩顫抖著指著地板。
一個倒黴蛋——那個一直沒怎麽說話的沉默青年,由於站位靠後,他的影子剛好重合在鏡子裏那個“折斷脊椎”的保安影子上。
“哢。”
一聲極其細微、卻讓所有人汗毛豎起的骨裂聲。
青年的脊椎在沒有任何外力撞擊的情況下,竟然詭異地向後拱起。
他張大嘴,卻發不出聲音,整個人像是一張被折疊的紙,雙腳離地,身體由於這種非人的扭曲而劇烈顫抖。
“影子……影子在殺人!”小個子慘叫一聲,拚命想往光亮處躲。
“別亂跑!”陳祈低喝。
他迅速觀察周圍。規則判定的“光感亮度”雖然亂了,但它現在進入了“映象模擬”階段。係統在利用殘存的邏輯,強行把活人的姿勢往那些已經完成的“死稿”上套。
隻要你的影子和鏡子裏的死狀重合,你就得死。
陳祈從懷裏掏出最後兩片碎鏡子。那是他剛才故意留下的“底牌”。
“站到案幾後頭去!那兒有陰影!”
幾個人連滾帶爬地躲到了廢墟後麵。
陳祈站在最前麵,由於他剛才把中樞眼球刺瞎了,現在三樓唯一的強光源就是從天井正上方漏下來的那一束冷光。
他捏著碎鏡子,指尖被鋒利的邊緣割破,血順著鏡麵滑落。
他沒有去擋光,而是利用碎鏡子捕捉到了地板上那個正在不斷逼近的“保安倒影”。
“過來。”陳祈盯著那個黑色的影子。
當影子觸碰到他腳尖的一瞬,陳祈猛地翻轉手中的鏡片。
利用光學反射,他將自己的影子投射到了案幾斜對麵的那根立柱上,而把那個死掉的、畸形的保安倒影,通過鏡片的折射,強行偏轉到了另一麵完好的銅鏡裏。
“嗡——”
兩麵鏡子之間形成了一個極其短暫的閉環反射。
那個保安的死狀影象,在無數次反射中不斷疊加、畸變,最後由於光程的混亂,竟然在鏡麵裏“炸”開了一團漆黑的花。
那種壓在眾人頭頂的窒息感,瞬間輕了三分。
“有用!陳哥,再弄那邊的!”小個子男人急促地指著正前方。
那裏,那個墜下天井的黃臉漢子的影子,正順著白綢的倒影爬上來。
陳祈深吸一口氣,由於失血和高度緊張,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他手心在滿是毛刺的案幾邊緣最後一次狠狠磨過。
血肉模糊,但那股劇痛讓他死死咬住了牙關。
他看準了那個影子的落腳點,沒有再用碎鏡子。
他直接拎起案幾上那硯還沒幹透的濃墨,對著那麵正反射著死狀的巨大銅鏡,劈頭蓋臉地潑了過去。
“嘩啦。”
濃黑的墨汁覆蓋了鏡麵。
鏡子裏的倒影消失了。
失去載體的影子在空氣中扭曲了幾下,發出一聲類似布帛撕裂的悶響,徹底散去。
與此同時,整座書院發出了最後一聲驚天動地的崩裂。
地下的液壓係統由於徹底超載,墨水混合著泥沙衝開了所有的木板。
“走!”
陳祈一把拽住離他最近的小個子,在三樓坍塌的前一秒,整個人順著那根斷裂的、通往外界的房梁滑了下去。
天光大亮。
那是久違的、刺眼的、屬於現實世界的陽光。
當陳祈摔在書院外的草坪上時,他感覺到後頸那個一直存在的“洞”在陽光下隱隱發作。
他轉過頭,看見身後那座巍峨古樸的書院,正像一座沙雕,無聲無息地崩解、風化。
五個人,躺在草地上,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落湯雞,渾身漆黑,狼藉不堪。
小個子在哭,馬尾女孩在笑。
陳祈坐起來,摸了摸兜。
強酸瓶子碎了,碎鏡片也磨禿了。
他攤開手心。
那裏一片血紅,細密的傷痕縱橫交錯,像是一副未完成的、淩亂的草稿。
他盯著那些傷痕看了很久,突然低聲笑了。
那是他進入這間書院以來,第一次發出聲音。
“規則……也就那麽回事。”
他吐出一口混著墨味的唾沫,撐著膝蓋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向那片看起來依舊和平、卻不知道藏著多少“主筆”的現實世界。
【陳祈內心獨白】
最後那個影子爬上來的時候,我其實挺想讓它抱住我的。
我想看看,當一個活著的異類和一個死去的規則抱在一起時,到底是它先把我折斷,還是我先把它染白。
小個子男人在草地上滾了一圈,還在喊救命。他不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進了骨子裏,陽光是洗不掉的。
我手心的傷挺疼,但這比後頸那根針要讓我覺得活著。
書院塌了。
那些死掉的、喝了墨水的、被折斷的人,都成了地基裏的一部分。這世上總得有人當墨,有人當紙。
但我陳祈,隻想當那把磨禿了的、誰也抓不住的指甲銼刀。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堆廢墟。
黑色的墨水在草叢裏流淌,像是一條死掉的蛇。
我該去吃那碗麵了。
多放辣。
不加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