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的層高被壓得極低,彷彿整座書院的重量都塌陷在了這一層。
陳祈踏上最後半級台階時,腳尖能感覺到木質纖維傳來的細微顫栗。
那些垂下的白綢在這裏交織成了一片慘白的密林,墨滴落下的頻率快了近一倍,在地板上敲擊出一種急促、雜亂的鼓點。
“剩……剩七個了。”
小個子男人縮在陳祈身後,他的黃衣服已經濕透了,緊緊貼在脊梁骨上,勾勒出一排驚恐顫動的椎骨。
剩下的人也像受驚的鵪鶉,機械地模仿著陳祈的落腳點。
陳祈沒理會身後的動靜。他正盯著正前方那段橫跨天井的木質棧橋。
棧橋不到一米寬,兩邊沒有任何護欄,下方就是翻湧著黑色泡沫的深淵。
而棧橋的盡頭,那座巨大的案幾後,一個模糊的黑影正機械地揮動著那支長得過分的毛筆。
“噠。噠。噠。”
墨滴砸在棧橋上的聲音變了。
陳祈蹲下身,視線與橋麵齊平。他發現這棧橋上的墨跡分佈得極其誘人,每隔半米,就有一個圓潤、漆黑、看起來厚重無比的墨團。
那是這間書院給出的“最優解”。
“跟著跳就行了吧?”馬尾女孩顫著嗓子問,她的眼睛裏全是紅血絲。
“跳過去,就能活?”中年女人也湊了上來,那種對“規矩”的盲目依賴再次占了上風。
陳祈冷笑了一聲。他從兜裏摸出那隻裝著強酸的小瓶子,指尖輕輕一彈,幾滴透明的液體落在了離他最近的一個“安全墨團”上。
“滋——”
白煙瞬間冒起。
原本黑亮如漆的墨團,在強酸的侵蝕下,竟然像是一層薄薄的塑料膜一樣迅速溶解,露出了下方已經被掏空的木芯。
那根本不是什麽墨跡。
那是用某種特殊的黑色漆質塗抹在朽木上的“誘餌”。
“墨跡是真的,但墨跡底下的木頭,是酥的。”陳祈站起身,聲音平穩得讓人發冷,“你們以為踩在墨上就穩了?這叫‘掩耳盜鈴’。”
小個子男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看著那塊正冒著酸氣的殘渣,胃裏一陣翻騰。
“那……那怎麽辦?不踩墨,難道踩那些白的?”
“白的也不行。”陳祈指了指兩邊那些幹燥的、泛著死魚眼白色的區域,“那兒的承重直接連著底下的翻板。隻要一踩,連人帶橋都會塌。”
這間書院在玩一種極其惡毒的心理戰:它給出了一個看起來唯一的生還邏輯,然後在邏輯的終點埋了一顆雷。
陳祈沒有看他們,而是再次伏下身。他伸出手,在棧橋的最邊緣,那些看起來最危險、甚至已經開裂的支柱介麵處輕輕敲了敲。
“當。當。”
聲音很悶。
他發現了這套視覺陷阱的漏洞,這橋的受力點,不在那些誘人的平麵上,而在這些看起來最寒磣的斜撐梁裏。
“看準我落腳的地方。”陳祈丟下一句話。
他沒有走橋麵。
他伸出左腳,極其精準地勾住了棧橋外側一根僅有兩指寬的斜撐木梁。
他的身體斜著掛在半空中,重心全部壓在那根老舊的斜梁上。
“哢。”
斜梁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但穩住了。
“他瘋了……”馬尾女孩捂住嘴。
陳祈沒瘋。他發現當他踩在斜梁上時,後頸的骨針竟然停止了顫動。
因為斜梁處在係統的“光感盲區”。那裏不屬於走廊的監控範圍,也不屬於所謂的“畫卷”。
在那些銅鏡的反射陣列裏,斜梁下方是絕對的陰影。
“快點。”陳祈像一隻掛在橋底的灰蝙蝠,手腳並用地向前挪動。
後麵的人開始模仿。
小個子男人咬咬牙,學著陳祈的樣子翻身下橋,抓住了斜梁。緊接著是中年女人,馬尾女孩。
七個人,像是一串掛在鬼屋梁上的臘肉,在漆黑的天井上方緩慢爬行。
陳祈爬在最前麵,他的右手始終沒離開那個強酸瓶子。
他注意到,隨著這七個人逐漸深入棧橋的中段,三樓天花板上的那些銅鏡陣列開始出現了劇烈的抖動。
“嘎吱——嘎吱——”
那是機械過載的聲音。係統發現原本應該出現在“畫麵”裏的人消失了,它的邏輯判定正在陷入自我懷疑。
陳祈停住了。
他看到前方不遠處,原本穩固的一根斜撐梁上,正被上方滴落的墨水迅速覆蓋。
“係統在修正盲區。”陳祈瞳孔猛地收縮。
隻要那根梁被染黑,光感就會重新捕捉到他們。
“跳!往橋麵上跳!”陳祈突然大喊。
“你不是說橋麵是酥的嗎!”小個子驚恐地喊道。
“那是針對剛才的判定!現在係統在重置!”陳祈的聲音帶著一種瘋狂的節奏,“聽我的,踩那塊帶裂縫的黑墨!”
這又是一個謊言。
陳祈在喊話的同時,右手猛地一甩,大半瓶強酸潑向了離他最近的一根斜梁支撐點。
“滋啦!”
支撐點瞬間融斷。
“啊——!”
最後麵的兩個倖存者,因為支撐點的突然崩塌,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直接隨著那截斷裂的斜木跌進了深淵。
剩八人?不,那是剛才。現在是剩六人。
不,是五人。
陳祈看著馬尾女孩因為慣性手滑,整個人蕩在半空,指尖在濕滑的綢緞上瘋狂抓撓,最後絕望地墜落。
三聲悶響。剩五人。
陳祈趁著這個瞬間,整個人像一頭發力的豹子,猛地從斜梁翻回了橋麵。
他落腳的地方,正是他剛才用酸腐蝕過的那塊酥木板。
但他落地極輕,利用一種生活化的“寸勁”,在木板崩碎的前一秒,身體已經借力躍向了案幾後的那個黑影。
他手心裏全是汗,指尖死死攥著那片指甲銼刀。
“看你了。”
陳祈盯著那個沒有五官的黑影,眼底閃過一絲戾氣。
【陳祈內心獨白】
酸液腐蝕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嚼碎幹枯的蠶。
我說橋麵是酥的,是為了讓他們去爬斜梁。我說斜梁要斷了,是為了讓他們在驚慌中把命丟掉。
其實係統哪有什麽重置?它隻是在算。
當掉下去的人足夠多,墨水的壓力就會減小。我不過是在幫它“泄壓”。
那三個掉下去的人,其實死得很冤。如果他們能再穩一點,或者不要那麽聽我的話,也許能活得久一點。
但這地方,最不值錢的就是信任。
我手心在護欄上磨破了皮,火辣辣的疼。這種疼讓我覺得這世上還是有實實在在的東西。
那個黑影還在畫。
它似乎沒發現,它的“模特”已經少了一半。
我在等,等這幾片碎鏡子在光線下形成那個特定的夾角。
到時候,我要讓這位“大畫師”看看,什麽叫自己畫死自己。
這書院的樓梯,確實該修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