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裏的光線似乎沉進了一罐濃墨裏,鉛灰色的天頂徹底變成了死鐵色。
“你別過來……我警告你,我這兒還沒壞!”瘦高個背貼著牆,手裏緊緊攥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斷木條,尖端參差不齊,對著步步逼近的外賣員。
外賣員那身黃色的製服在暗光下顯出一種刺眼的髒。
他沒說話,隻是喉嚨裏發出一種類似野獸低吼的動靜,右手死死攥著那把推出來的美工刀。刀片在微弱的冷光下折射出一道窄窄的青芒。
陳祈站在他的“安全盲區”裏,雙手插在兜裏,身體微微靠著那扇傾斜的屏風。
他像是在劇院裏買到了頭等座的觀眾,冷眼看著這場因為他的“示範”而誘發的暴亂。
“哎喲——!”
一聲尖叫打破了兩人對峙的僵局。
是那個馬尾女孩。她原本蹲在一個“側臥位”屏風前,結果被旁邊一個一直沉默的中年大叔猛地推了一把。
大叔顯然也瘋了,他想搶這個看起來受力最均勻的位置。
女孩收不住腳,單薄的身子撞在了屏風立柱上。
“錚——!”
又是那種讓人牙酸的銅線撥動聲。
陳祈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到那根細若發絲的銅線從屏風頂端斜著飛出,掠過了女孩的頭頂,精準地切斷了她紮頭發的皮筋。
黑發散落的一瞬,女孩還沒來得及尖叫,那銅線由於拉力過載,竟然在半空中劃了個詭異的弧度,直接鉤住了旁邊中年大叔的肩膀。
“啊!!!”
大叔慘叫一聲,半邊肩膀連帶著深藍色的中山裝,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墨水般的黑液順著裂口噴了出來,濺在女孩驚恐的臉上。
“動了!全都動了!”戴眼鏡的中年女人絕望地嘶喊。
由於大叔的劇烈掙紮和女孩的撞擊,整個天井地板的震動頻率發生了改變。
原本安靜的幾扇屏風,底座下同時傳出了齒輪瘋狂轉動的聲響,“哢哢哢哢”密整合一片,像是有一千隻饑餓的白蟻在瘋狂啃食木梁。
陳祈低頭看向腳底。
他發現,那些從墨池裏滲出來的黑液,不再是緩慢爬行,而是像被水泵抽動一樣,順著木板的縫隙瘋狂往屏風底座裏灌。
係統在加速“修複”,或者說,係統在因為剛才的邏輯冗餘而進入“強製重置”狀態。
“嘖。”陳祈輕嘖了一聲。
他感覺到腳下的這塊木板在下沉。
這不是好兆頭。他原本計算的“盲區”是建立在底座傾斜的基礎上的,如果係統強行把底座拉回原位,他的安全位會在一秒鍾內變成處刑台。
他抬頭看向天頂。
三樓的圍欄處,似乎垂下了幾條白色的綢緞。綢緞在陰冷的穿堂風裏飄蕩,上麵隱約能看到大塊大塊洇開的墨漬。
規則變了。
屏風上的刺繡小人,突然間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扭曲的“死”字。
那是用無數根黑色斷線強行拚湊出來的,針腳淩亂,透著一股瘋狂的惡意。
“跑!往樓梯跑!”外賣員顧不上殺瘦高個了,他指著天井角落裏那個漆黑的木質旋梯,拔腿就衝。
“站住!規則沒說能動!”中年女人尖叫著。
“規則都亂套了你還跪個屁!”外賣員頭也不回,腳掌重重踏在發脆的木板上,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崩裂聲。
陳祈沒有跟著衝。
他注意到,外賣員每踩過一塊木板,那塊木板就會向上翻起一個微小的角度。
這不是樓梯,這是一套巨大的連動裝置。外賣員每跑一步,其實都在給周圍的屏風底座“上弦”。
“站著別動。”陳祈冷冷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紮進了混亂的場麵裏。
但沒人聽他的。
死亡的恐懼已經徹底摧毀了這些人的理智。瘦高個、馬尾女孩、甚至那個肩膀噴墨的大叔,都像沒頭蒼蠅一樣往樓梯口湧去。
“別……別丟下我……”馬尾女孩哭著去拉外賣員的袖子。
“滾開!”外賣員猛地一甩手,女孩由於慣性,整個人仰天倒在了墨池邊緣。
就在這一刻,外賣員踏上了樓梯的第一級台階。
陳祈猛地向後躍出,雙腳在半空中極其精準地踏在兩根承重梁的交匯點。
“轟——!”
一聲巨響。
天井正中央的那扇巨大屏風,在沒有任何外力撞擊的情況下,由於外賣員觸動了樓梯機關,底座瞬間爆裂。
不是崩壞,是爆裂。
無數碎木屑像彈片一樣四射開來。那根原本繃緊的銅線,這次沒有割向任何人的脖子,而是像一條憤怒的蟒蛇,在天井裏橫衝直撞。
“噗呲。”
瘦高個的半邊耳朵被瞬間切掉。
“噗呲。”
外賣員還沒來得及踏上第二級台階,他的一條大腿就被銅線死死纏住。隨著屏風後方巨大的拉力回彈,他的腿部骨骼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碎裂聲。
“啊啊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腿!”
外賣員像個被魚線鉤住的蝦,被猛地拽回了地板中心,重重地砸在馬尾女孩身邊。
陳祈蹲在角落裏,手裏握著那片指甲銼刀。他看著屏風上的“死”字一點點散開,重新組合。
與此同時,他感覺到後頸的骨針在劇烈顫動。
那不是判定的刺痛,那是……
壓力。
極大的壓力。
周圍剩下的十個人,脊椎處的墨管似乎都在同一時間進入了超負荷狀態。
“額……額……”那個中年女人痛苦地摳著自己的後頸,她的眼球裏開始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黑絲。
陳祈也沒能倖免。他感到後頸處像是有燒紅的烙鐵在往骨縫裏鑽,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血液在血管裏瘋狂奔流。
他咬緊牙關,舌尖抵住上顎,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那扇正在“複位”的屏風。
在那堆亂掉的絲線中間,他看到了一隻斷手。
是剛才那個保安死後掉落在角落的殘肢,不知道被誰踢了一腳,此刻正巧陷在了屏風底座的咬合口裏。
斷手被擠壓得變了形,紫黑色的液體順著齒輪縫隙往下淌。
由於這隻斷手的存在,底座無法完全複位,卡在了一個極其尷尬的角度。
陳祈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沒有去看那些慘叫的同伴,而是再次蹲下身,手心在粗糙的護欄邊磨了磨。
他發現,那些屏風底座的判定,似乎並不單純看姿勢。
而是看誰在看。
每當有人盯著屏風看時,屏風裏的機關就會變得活躍。而當所有人都因為恐懼而低頭或者閉眼時,機關的反饋速度就會下降。
“原來是這麽回事。”
陳祈低聲呢喃。這不是物理規則,這是心理規則。
那個一直躲在暗處的東西,它在觀察玩家的觀察。
他抬起頭,衝著那個還在慘叫的外賣員喊了一句:“嘿,看那個字。”
外賣員下意識地順著陳祈指的方向看去。
屏風上,那個重新組合的字,正是一個碩大的“跪”字。
但在外賣員盯著看的一瞬間,那個字周圍的絲線,突然像是有無數根針在布後攢動,變成了一個“死”字。
“不……不要……”外賣員瞳孔渙散。
他的骨針瞬間穿透了頸椎。
黑液噴湧。
陳祈冷漠地移開視線。他已經在混亂中確認了一件事:
這個地方的規則,是可以被“誘導”的。
他踢了一塊碎木頭到墨池裏,看著激起的漣漪,聽著周圍玩家因為互相懷疑和恐懼而發出的爭吵聲。
“是你……是你撞了屏風對不對!”瘦高個捂著流血的耳朵,指著馬尾女孩瘋笑。
女孩縮在角落裏,拚命搖頭。
沒人看陳祈。
他在陰影裏,緩緩向那個通往二樓的旋梯挪動。
【陳祈內心獨白】
針紮進骨縫的聲音,其實挺像冬天幹枯的樹枝被踩斷的動靜。
外賣員死的時候,腳尖還勾著第一級台階。他的邏輯太簡單了,以為跑就是生路。他不知道,在這裏,動得越多,給這台機器上的弦就越緊。
我讓他去看屏風。他在看,係統就在讀他的恐懼。
當他的恐懼達到臨界值,係統就判定他是個不合格的零件,然後把他碾碎。
我剛才測試了一下,隻要我不去看那些屏風,後頸的壓力就會小很多。這機器不僅吃墨水,它還吃視線。
這群人已經開始瘋了。瘦高個在找替罪羊,女孩在找依靠。
當圖案亂了,他們的道德觀也跟著亂了。這種邏輯上的坍塌,比刀子捅進心髒要快得多。
我得去三樓。
齒輪組的聲音是從三樓傳下來的。我想看看,到底是什麽樣的老師傅,能把殺人這件事做得這麽……文縐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