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裏的哀嚎逐漸變得斷斷續續,像是漏氣的風箱在深秋的冷風裏垂死掙紮。
外賣員還沒死透,他的大腿被銅線絞成了一種麻花狀的螺旋,黑色的液體順著褲管滴落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竟然比剛才的撞擊聲還要刺耳。
他趴在地上,手指死命摳著木板縫隙裏的陳年黑垢,指甲蓋外翻,露出裏麵粘著墨漬的紅肉。
“救……救命……拉我一把……”
他伸出一隻手,指尖顫抖著抓向離他最近的瘦高個。
瘦高個猛地向後一跳,動作大得險些撞上身後的立柱。他半邊耳朵已經沒了,參差不齊的傷口處正往外冒著黑氣,襯衫領子被染得漆黑一片。
他此時的神情已經完全脫離了正常人的範疇,眼角撕裂,瞳孔不斷地顫動。
“別碰我!是你自己要跑的!是你觸發了機關!”瘦高個尖叫著,聲音尖利得像劃過玻璃的鐵釘,“你離我遠點!你想害死我,對不對?”
馬尾女孩蜷縮在墨池邊,她的衣服被剛才飛濺的黑液濺了大半,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她看著外賣員那條扭曲的腿,又看看瘦高個,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陳祈站在陰影裏,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衣角上的木屑。
他的後頸處,那股灼熱的重壓感已經消退了不少。隻要不去看那些屏風上的字,骨針裏的感測器似乎就進入了一種怠惰的休眠狀態。
“他剛才明明跑出去了。”陳祈突然開口,聲音在這死寂壓抑的天井裏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冷靜。
“如果他沒踩錯那塊木板,或者說……如果有人沒在後麵推那一下,他現在可能已經在二樓了。”
這句話像是一根帶毒的倒鉤,瞬間紮進了倖存者的耳朵裏。
“推那一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猛地抬起頭,雖然沒了眼鏡看不太清,但她的眼神裏寫滿了驚恐和狐疑,“誰推了?誰推了他?”
外賣員原本渙散的眼神猛地聚了一下焦。他忍著劇痛,扭過頭,死死盯著那個離他最近的、肩膀噴墨的大叔。
大叔剛才為了搶位子確實跟他有過推搡。
“是你……是你剛才拽了我的衣服,對不對?”外賣員嘶啞著嗓子,嘴裏噴出一口墨沫子。
“我沒有!我那是為了站穩!”大叔捂著肩膀,驚恐地往後縮,“是那個小姑娘!她剛才摔倒的時候撞到你了!”
馬尾女孩愣住了,眼淚流得更凶,拚命搖頭:“我沒有……我被撞倒了……我根本夠不到他……”
懷疑這種東西,就像是落在枯草堆裏的火星。
在這裏,當規則變得不可捉摸,唯一的邏輯就是找一個“祭品”來解釋這種不幸。
陳祈走到那扇卡住的屏風前,低頭看著那隻陷進齒輪裏的斷手。斷手已經徹底被絞爛了,露出的骨茬在暗光下透著一種滲人的白。
“規則說,屏風壞了要修複。”陳祈繞著屏風走了半圈,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但如果是因為有人故意搞破壞,導致係統修不好,那係統可能就會隨機挑人‘補位’。”
“補位?”瘦高個像是被雷劈了一樣,臉色瞬間由慘白轉為鐵青,“補什麽位?”
陳祈伸出手指,指了指屏風裏那個正在瘋狂抽動、試圖拚湊出新圖案的黑色絲線。
那些絲線因為斷手的阻礙,隻能在那兒無意義地痙攣。
“你們沒發現嗎?這幾扇屏風,其實是按照我們的人頭數來排的。”陳祈撒了個極其高明的謊,“現在少了一個位置。如果修複不成功,總得有一個人變成這扇屏風上的‘背景’。”
這話是純粹的胡扯,但在這種環境下,它比真理還要真。
所有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了那個受了傷的外賣員身上。
外賣員趴在地上,感受到了這種粘稠、惡意的視線。
他原本哀求的表情瞬間僵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瀕死野獸的決絕。
“你們……你們想幹什麽?”
“你反正也廢了。”瘦高個陰沉著臉,手裏的斷木條攥得咯咯響,“如果你在那兒占著個位置,係統可能就消停了。”
“你放屁!滾開!”外賣員想爬起來,但他那條絞斷的腿沉得像鉛塊。
就在這混亂的一瞬,陳祈敏銳地捕捉到了木地板下方傳來的一陣極其輕微的“哢嗒”聲。
那是因為所有人都在往外賣員身邊聚集,導致那塊區域的壓感裝置瞬間超負荷。
他沒有提醒。相反,他再次向後退了一步,把自己完全隱藏在屏風後的陰影中。
“去吧,為了大家。”大叔忍著肩膀的痛,竟然也幫著瘦高個往前走了一步。
人性在此時剝離得幹幹淨淨。這群剛才還在一起瑟瑟發抖的同類,此刻正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補位”理論,要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推進那個絞肉機般的屏風裏。
“不要……走開……”外賣員的美工刀在地上亂揮。
就在外賣員揮刀的瞬間,陳祈猛地踢開了一塊鬆動的碎木片。
木片劃過地板,剛好撞在了瘦高個的腳後跟上。
瘦高個本來就精神高度緊張,被這一絆,整個人下意識地往前猛衝。他這一衝,剛好撞在了外賣員揮動的刀尖上。
“噗。”
美工刀很短,卻極其鋒利,直接捅進了瘦高個的肚子。
“你……”瘦高個瞪大了眼睛。
而外賣員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竟然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他抱住瘦高個的腰,兩人在血泊和墨跡中扭打在一起,最後重重地撞在了那扇已經卡住的屏風底座上。
“錚——!”
“哢嚓——!”
這一次,斷手被徹底擠出了齒輪,但連帶著整扇屏風的木框架也徹底散架了。
巨大的生絲布麵垮塌下來,像一張巨大的裹屍布,把扭打的兩人蒙在了下麵。
屏風上,那個斷裂的“死”字,在布麵崩塌的瞬間,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樣,直接透過了布料,印在了瘦高個和外賣員的脊背上。
兩個人的慘叫聲被布料悶住了,聽起來像是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雷。
陳祈麵無表情地看著那團扭動的布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發現裏麵又多了一點木屑。
“看。”他指著那堆爛掉的絲線,“壞了。”
剩下的人全都不再動彈,他們死死盯著那堆不再掙紮的布料,黑色的液體正慢慢從布料縫隙裏滲出來,聚整合一個小池子。
沒有人敢問誰纔是真正的“破壞者”。
他們開始互相交換那種充滿懷疑的、不信任的眼神。每一個人都刻意拉開了距離,生怕旁邊的人會成為把自己推向下一個“補位點”的推手。
陳祈轉過身,走向二樓。這一次,沒有人敢攔他,也沒有人敢跟著他。
【陳祈內心獨白】
其實那隻斷手根本沒卡多死。我隻是算準了瘦高個那個角度的重心。
當人開始懷疑自己的同伴時,他們對規則的敬畏就會轉化成對彼此的惡意。這種惡意比任何機關都要好使。
瘦高個死的時候,手還死死抓著那根斷木條。他到死都以為自己在求生,其實他隻是在幫我測試這個係統的物理極限。
屏風塌了兩扇,係統的修複機製明顯變慢了。地下的齒輪聲也變得遲鈍,像是一個吃撐了的老頭在咳嗽。
我沒有告訴他們,所謂的“補位”純粹是我編的。
但你看,他們信得多麽虔誠。甚至連那個一直在哭的女孩,剛纔在推外賣員的時候,手上的勁兒可一點不小。
懷疑這根骨刺,一旦紮進心裏,比後頸那根骨針要疼得多。
我回頭看了一眼,天井裏的那些人,已經不像人了。他們更像是這間書院裏,由於年代久遠而產生的一些怪誕幻覺。
二樓的空氣裏,墨味淡了一點,多了一股發黴的白綢味。
三樓那兒,有節奏的敲擊聲開始了。
那是齒輪組在咬合。我在等,等這整個物理係統的邏輯徹底崩潰的那一刻。
那時候,我可能也不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