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池裏翻滾的黑泡炸開後,那種石灰質感的白字在池沿上停留了約莫半分多鍾,才慢慢洇進石縫裏。
“修複倒計時……什麽意思?”外賣員蹲在地上,聲音細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它還要長回來?”
沒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扇被保安撞歪的屏風。
原本斷裂的木榫處,竟然開始滲出一種黑亮如漆的粘稠物質。
這些東西像是有生命的真菌,順著木頭的紋理飛快蠕動,所過之處,裂縫被填平,傾斜的屏風發出了刺耳的磨位聲,竟一點點在大夥眼皮子底下往回正位。
“快看那畫!”馬尾女孩驚恐地指著生絲布麵。
原本爛成一團黑碼的繡線,正在瘋狂回縮。它們像是一窩受驚的蛇,重新在布麵上穿梭。不到十秒鍾,一個新的姿勢成型了:
那是個人側臥在地上,脊椎彎曲如蝦米,左手撐地,右手摳住自己的喉嚨。
姿勢比剛才的叩首要扭曲得多。
“換……換姿勢了!”戴眼鏡的中年女人臉色慘白,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按照新圖案倒了下去。
由於動作太急,她的眼鏡掉在木板上,發出一聲脆響,她顧不得撿,隻是拚命地蜷縮起身體。
陳祈依舊伏在原地。他沒急著動。
他在觀察。
一共六扇屏風,現在有五扇都更新了圖案。每一扇上的姿勢都不一樣。
有的是站立單腳支地,有的是仰麵朝天,甚至有一扇上繡的是兩個人疊在一起。
這意味著,不同的位置,對應的“生存指標”是不一樣的。
“那一扇!”瘦高個突然指著角落裏的一扇屏風大喊,“那一扇最簡單!隻是坐著!”
陳祈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在天井最西北的死角,那扇屏風上的繡線最稀疏,隻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盤腿坐姿。
瘦高個話音未落,整個人已經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過去。
“那是我的!”外賣員也反應過來了,手腳並用地衝向那個角落。
恐慌像瘟疫一樣散開。原本還在發愣的倖存者們,瞬間意識到這不隻是在玩模仿遊戲,這是一場關於“坑位”的生存博弈。
簡單的姿勢意味著體力的節省和更低的容錯風險,而那些疊羅漢或者單腳站立的姿勢,簡直就是催命符。
陳祈緩緩站起身。他的膝蓋因為長時間受壓,站起來的時候發出一陣細碎的彈響。他沒去搶那個所謂的“簡單位”。
他盯著西北角那扇屏風的底座。
太穩了。
那裏的木地板色澤最深,說明那裏的水分最足,木頭腐爛程度最高。而在物理結構中,腐爛的木頭雖然容易碎,但它能吸收震動。在那兒,他沒法故伎重演。
陳祈轉過身,走向了離墨池最近、姿勢最難的那扇屏風,“單手撐地,全身懸空”。
“你瘋了?”格子襯衫男路過他身邊時,愣了一下。襯衫男正往中間一個勉強能接受的“側臥位”撲去。
陳祈沒理他。他走到屏風前,視線在底座和墨池邊緣之間來回移動。
這裏的地板最幹,甚至幹得有些發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那個一直躲在人群後方、體格健壯的方臉男人,猛地撞開了正在調整姿勢的馬尾女孩,直衝向陳祈所在的這個位置。
“滾開!這兒寬敞,歸我了!”方臉男吼道,伸手就去推陳祈的肩膀。
陳祈眼神一沉。他沒有硬抗,而是順著對方推搡的力道,身體輕飄飄地向後撤了半步。
就在方臉男以為得手的瞬間,陳祈的腳尖極其隱蔽地在對方的腳踝處勾了一下。
這是一個生活化的陰招。就像平時在菜市場推擠時,不著痕跡地絆人一跤。
“哎喲!”
方臉男重心不穩,整個人像台推土機一樣直挺挺地撞向了那扇“懸空姿勢”的屏風。
陳祈要的就是這個。
他在等係統的二次判定。
“咚!”
方臉男的額頭重重砸在生絲布麵上。那布麵極韌,竟像蹦床一樣將他彈了回來。與此同時,屏風底座下傳來了那種熟悉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扣合聲。
“哢噠。”
“破壞者判定。”那個聲音似乎直接在每個人的腦髓裏響起。
方臉男嚇得魂飛魄散,顧不得額頭上的血,倒地就要模仿那個“單手懸空”的姿勢。但由於他動作太大,不僅觸發了這扇屏風,還連帶震動了旁邊那一扇。
“救命!我的針動了!”方臉男慘叫道。
陳祈站在兩扇屏風交界的陰影裏,雙手插在兜裏。他在方臉男瘋狂掙紮的時候,已經在那扇屏風的底座邊緣,用鞋底狠狠踩了一腳。
他踩的不是底座本身,而是底座下方那一塊已經幹脆到極點的木板。
“哢嚓。”
那塊木板裂了。
由於方臉男的劇烈撞擊加上陳祈這一腳,屏風的受力平衡瞬間崩壞。
屏風沒倒,但它向左歪了三厘米。
這三厘米,在精密運作的齒輪組裏,就是毀滅性的錯位。
屏風上那個“單手懸空”的小人,在一瞬間竟然變成了“雙腿岔開”。
“啊——!”
方臉男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他後頸的墨管瞬間爆裂開來。
這一次,墨水沒有灌進他的身體,而是像高壓水槍一樣,直接從他的眼球裏噴了出來。
兩道黑色的射線。
方臉男的眼球被墨水壓力直接擠出了眼眶,掛在臉上,場景恐怖得讓不遠處正在搶位的馬尾女孩直接吐了一地。
他渾身變黑的速度比保安還要快,不到三秒鍾,他就蜷縮成了一個焦炭般的形狀,倒在了墨池邊。
剩下的人被這一幕嚇住了。
原本還在搶位置的瘦高個和外賣員,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陳祈這時纔不緊不慢地走過去。他避開方臉男噴出的墨跡,站在了那扇因為錯位而導致姿勢判定變得極其模糊的屏風前。
他發現,由於底座傾斜,這扇屏風的判定區域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漏洞。
隻要站在這個特定角度,骨針的角度感測器似乎會因為光影的折射而產生“光感盲區”。
他試著直起身子。
屏風紋絲不動。
他試著在原地跳了一下。
屏風依舊靜止。
他找到了。這套所謂的神聖規則裏,第一個可以讓他“站著死”的盲區。
“他……他在幹什麽?”遠處,瘦高個躲在屏風後麵,聲音顫抖,“他為什麽不用做動作?他為什麽不跪?”
陳祈回過頭,看了瘦高個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已經標好價格的屍體。
他抬起腳,在那具還沒涼透的方臉男屍體上踢了踢,像是在踢一堆沒用的垃圾。
“因為這玩意兒壞了。”陳祈淡淡地說道,聲音在空曠的天井裏顯得格外突兀,“壞了的東西,就不叫規則。”
這一句話,像是一顆炸彈丟進了油鍋。
剩下那十來個玩家,眼神瞬間變了。
他們不再看屏風上的小人,而是開始死死盯著彼此身邊的屏風底座。
如果“弄壞”就能解脫,如果“死道友不死貧道”就能換來站著的權利……
原本還算秩序的求生場,在一瞬間崩塌。
外賣員突然從兜裏掏出一把送外賣用的美工刀,紅著眼看向身邊的瘦高個。
“哥,你剛才說,隻要撞壞了就安全了,對吧?”
瘦高個臉色一變,身體猛地往後縮:“你幹什麽?我那是瞎說的……”
“不,你沒瞎說。”外賣員獰笑著,步步逼近,“我覺得你那個位置的屏風,也欠撞一下。”
陳祈看著這一幕,嘴角扯動了一下,那不能算是一個笑,更像是一種肌肉的痙攣。
他低頭,摳了摳指甲縫裏新染上的黑墨。
【陳祈內心獨白】
人性這東西,有時候比這些老木頭還要幹脆。
我隻不過是給他們演示了一下物理故障的後果,他們就開始自發地完善這個崩壞的邏輯。
其實那扇屏風還沒全壞。光感盲區隻有那一丁點大,我隻要稍微挪動半步,骨針還是會把我紮穿。但我沒告訴他們。
看著他們為了搶一個“可能壞掉”的位置互相撕咬,比看那些繡線小人扭動有趣多了。
方臉男死的時候,墨水噴在我的鞋麵上。那味道很奇怪,除了酸腐,還有一種類似燒焦的蛋白質味。這說明墨水在泵出的瞬間,壓力產生的高溫已經把他的視神經燒熟了。
這種邏輯上的坍塌,比用刀子捅進心髒要快得多。
他們都在看屏風,沒人看我。
很好。
等這幾扇屏風都被他們撞爛了,這個天井的承重結構也就到頭了。到那時候,我想看看,地底下藏著的那個齒輪組,到底長什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