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邊的路寬敞,火山灰在這兒鋪得平整。
高個子走在前頭,兩隻手緊緊攥著領口。他每邁一步都要先用腳尖試探半天,生怕那層灰下麵藏著個要命的坑。
短發女人跟在後頭三米遠的地方,左手那截纏著紅布的殘指隱隱作痛,疼得她半邊身子都有些發麻。
林述把他們支到這兒來,說是這兒視野好,容易找著出口的界碑。
可短發女人心裏打鼓。這地方寬敞得過了頭,放眼望去,連個能遮陰的樁子都沒有。
紫色的天光像是一層濃稠的膠水,黏在那些殘磚碎瓦上。
“你說……陳祈他一個人,真能行?”
高個子突然停住腳,回過頭,眼裏全是血絲。他現在像隻驚了群的羊,丁點兒風吹草動都能讓他蹦起來。
“管好你自己吧。”短發女人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她盯著地上的灰,總覺得這兒的灰比教堂那邊要薄一些,底下透著一股子冷氣。
高個子嘟囔了一聲,轉過身繼續走。
他這人膽子早碎了,走路的時候肩膀一直聳著,腦袋左右亂晃。
就在他走到一個幹涸的噴泉池子旁邊時,腳底下突然傳來了輕微的聲響。
“哢。”
那是硬物壓碎幹燥木板的聲音。
高個子的動作猛地僵住了,他像個木頭人一樣定在原地,眼珠子往下斜。
他腳底下那塊平整的灰麵陷下去了一截。那不是自然的坍塌,灰層下麵露出了幾根焦黑的橫梁。
橫梁中間有個黑漆漆的窟窿,像是一張突然張開的大嘴。
“別動!”短發女人驚呼一聲,下意識地往前衝了一步。
可高個子已經慌了。
他本能地想往後跳,腳尖猛地發力一蹬。
那幾根爛透了的橫梁根本經不住這股子蠻力,“刺啦”一聲齊根折斷。
高個子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整個人順著那個窟窿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救我——!”
短發女人衝到坑邊,整個人趴在灰堆裏,右手死命往前夠。
她的指尖觸到了高個子的衣領,甚至能感覺到對方那股子濕冷的汗氣。
但她的左手使不上勁。
那截斷指的地方猛地抽了一下,疼得她眼前發黑,手上的力道鬆了一瞬。
就這一瞬。
高個子的身體重重地撞在坑壁上,連帶著一堆火山灰,咕咚一聲砸進了深處。
那是個老式的蓄水池,足有三米多深。
短發女人趴在坑口,大口喘著氣。她看到底下不是水,而是滿滿一池子的碎玻璃。
那些玻璃片大大小小的,層層疊疊碼在池底。在高個子砸進去的一瞬間,無數道冷森森的光打在坑壁上,晃得短發女人睜不開眼。
“高個子?高個子你應一聲!”她壓低嗓子喊。
底下傳來了痛苦的呻吟,還有玻璃碎片互相摩擦的細碎動靜。
“疼……疼死我了……”
高個子掙紮著想坐起來。
他這一動,短發女人的冷汗直接冒了出來。
蓄水池底下的那些玻璃碎片太亮了,反射率高得離譜。每一塊碎片裏都映出了高個子的倒影。
有映著他驚恐的臉的,有映著他亂蹬的腿的,還有映著他撐在玻璃堆上的手掌。
因為玻璃堆是雜亂的,反射的角度千奇百怪。
高個子動了一下左手。
有的鏡麵裏的倒影立刻跟上了,但有的鏡麵因為光線折射太複雜,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延遲。
在那零點三秒的間隙裏,規則像是無數把無形的尖刀,順著那些延遲的視線,直接釘在了高個子身上。
“別動!求你了,別動!”短發女人帶了哭腔。
高個子根本聽不進去。他滿手都是血,那些尖銳的玻璃碴子紮進了他的皮肉。
劇痛讓他瘋狂地揮動四肢,想要從這個滿是刀子的泥潭裏爬出來。
“哢。哢哢。”
那是玻璃化的聲音。
短發女人親眼看著高個子的右小腿。
原本帶著血汙的皮肉,在短短一秒鍾內,迅速褪去了顏色。
那種透明的、冰冷的質感順著他的腳踝往上爬,像是有一層殼子正從他的骨頭縫裏長出來。
“我的腿……我的腿沒感覺了!”高個子驚恐地大叫,他用雙手去掰那條腿。
雙手一碰到那條已經玻璃化的腿,手掌也跟著變了顏色。
規則在瘋狂地疊加。
池底成千上萬個碎片都在盯著他。每一個碎片的延遲都不一樣,高個子的身體像是一個被強行拆解的程式,左半邊在做這個動作,右半邊在做那個動作。
他的皮肉開始崩裂。
那種裂紋不是流血的傷口,而是像鋼化玻璃碎裂時的蛛網紋路。
“救救我……切掉它!像陳祈那樣,切掉它!”高個子仰著頭,臉上的麵板已經開始發青發脆。
短發女人跳下了坑。
她沒敢落在玻璃堆裏,而是用腳蹬著牆縫,貼在坑壁邊上。
她掏出陳祈之前塞給她的那塊鏡礦石碎片,咬著牙去夠高個子的胳膊。
她想切掉那截已經透明的手腕。
可當她把礦石碎片壓在高個子胳膊上的時候,她絕望了。
太晚了。
高個子的胸口也開始變亮。
他的內髒、肋骨、甚至是跳動的心髒,都隔著一層半透明的麵板露了出來。
他整個人正在變成一座精美卻致命的雕像。
“不……不要……”高個子的聲音越來越細,帶著一種漏風的嘶嘶聲。
他的脖子已經動不了了,僵在那裏。眼珠子還轉得動,裏麵盛滿了恐懼。
短發女人往後退了一步。
她看到池底那些玻璃碎片裏,高個子的倒影已經完全亂了套。有的倒影在哭,有的倒影在笑,有的倒影甚至還在試圖往上爬。
那些都不是他,卻又全是他。
“鏡子裏的……不是我……”
高個子費力地吐出最後幾個字。
他的眼珠子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變成了一顆灰藍色的玻璃珠。
“啪。”
一聲脆響。
高個子的右手從肩膀處齊根斷裂,砸在玻璃堆裏,碎成了一地細密的晶體。
緊接著,是他的頭。
裂紋迅速爬滿了那張驚恐的臉,然後像是一顆被重錘擊中的瓷球,稀裏嘩啦地塌了下去。
不到十秒鍾。
原本坐在那裏的活人,變成了一堆堆在玻璃碴子裏的透明廢渣。
短發女人癱在坑底的邊緣,兩隻手死死扣著磚縫。
她渾身都在打擺子。
剛才那一幕,把她最後一點神智都給震散了。
在這個地方,死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看著自己一點點變成某種不屬於人的東西。
她抬起頭,看向坑口。
北邊的光還是很亮,紫得讓人反胃。
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那個蓄水池上麵的橫梁,斷麵很整齊。雖然上麵蓋了灰,但那斷麵是新的。
這不是什麽老房子的意外坍塌。
這是有人故意在這兒挖了個坑,鋪了玻璃,再虛掩上幾根爛木頭。
那人算準了這兒是去北邊的必經之路,也算準了高個子那種慌亂的性格。
短發女人想到了林述。
林述指路的時候,那副篤定的樣子。
她撐著身子,連滾帶爬地往坑外爬。她沒去撿高個子留下的任何東西,那些晶體裏還映著高個子臨死前的影子。
她害怕。
怕那些倒影會順著這些晶體,爬到她身上來。
爬出坑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裝滿玻璃的蓄水池,像是一隻巨大的眼睛,正冷冷地盯著這片死氣沉沉的天空。
而那堆玻璃渣裏,已經分不清哪塊是原來的玻璃,哪塊是高個子的骨頭。
【短發女人視角獨白】
他碎了。
就在我眼前,像個打爛的玻璃杯,響聲脆得讓我骨頭都發涼。
我本來想救他的。
可我的手在抖。那截斷指的地方鑽心地疼,像是在提醒我:離這些破玩意兒遠點。
林述……
一定是林述。
他指路的時候,那雙眼睛裏沒半點熱乎氣。他把我們當成了趟雷的耗子。
高個子死前說,鏡子裏那個人不是他。
我看到了。
那些倒影在笑。它們看著高個子掙紮,看著他崩潰,它們笑得牙都露出來了。
規則不是為了殺人。
規則是想把我們都變成它們的一部分,變成這些亮晶晶、冷冰冰的垃圾。
我得回去。
找陳祈。
雖然他那個人冷得像塊石頭,但他起碼沒想讓我也碎在這坑裏。
這個古鎮太大了。
大到每一個坑裏都可能埋著一個陷阱。
我抓緊了領口,感覺那股子火山灰的味兒鑽進了鼻子裏,嗆得我想吐。
我就剩四個人了。
不對,是三個。
因為在林述眼裏,我們恐怕早就已經是死人了。
我往教堂的方向跑,腳底下的灰揚得很高。
我不敢回頭。
我怕回頭一看,高個子那個碎掉的頭,正從坑裏鑽出來盯著我。
他的眼睛是玻璃做的,我記得很清楚。
那是死人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