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的街坊塌得更厲害，成排的屋頂直接戳在地裏，活脫脫像是一排剛挖出來的舊墓碑。
陳祈踩著沒過小腿肚子的灰，走得不急不躁。
這兒的火山灰顏色深得發黑，踩上去不是那種暄騰勁兒，反而帶著一股子硬邦邦的顆粒感，像是走在一堆沒磨碎的工業鹽上。
他沒走主街，淨挑那些窄巴的夾縫鑽。
右手掌心的那個金屬片這會兒跳得有規律，頻率不高，但每一下都震得指尖發麻。
這是一種“指引”，也是一種催促。陳祈低頭看了一眼手背，那些銀色的紋路在紫色的天光下發著幽幽的青光，像是有什麽活物在皮下蠕動。
越往西走，空氣裏的硫磺味兒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鐵鏽和堿水的腥氣。
繞過一個半截的鍾樓殘骸，陳祈停住了腳。
前邊橫著個巨大的棚架子。
這屋頂早爛沒了，剩下幾根漆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撐著，露出裏頭一個大坑。
坑裏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破爛玻璃，有圓滾滾的壇子，也有像胳膊那麽粗的管子，全碎成了指甲蓋大小的亮片，在灰堆裏紮堆。
這就是林述說的那個玻璃作坊。
陳祈沒急著進去。他先從兜裏摸出幾塊之前攢下的“死人錄影”碎片，捏在手裏，等了約莫半分鍾。
作坊裏靜得嚇人。
風吹過那些碎玻璃的縫隙，發出一種尖細的、像是誰在磨牙的動靜。
陳祈抬腳跨過一根爛木頭，進到了作坊裏。他能感覺到，這裏的氣壓比外麵低。
他走到一個半倒塌的熔爐旁邊。爐子是用那種青灰色的石磚砌的，爐膛裏還剩點沒燒化的料渣。
陳祈蹲下身子，伸出左手在腳底下的灰裏撥弄了幾下。
灰下麵不是泥地。
他摸到了一層冰涼、堅硬且極其平滑的東西。
陳祈猛地用力，用袖子把那一片灰抹開。
一抹刺眼的藍光從地底下蹦了出來。
那不是玻璃，也不是水銀。
那是一層長在石頭縫裏的晶體，顏色透亮，反射出的影子清晰得有些過分，連陳祈睫毛上的細灰都瞧得一清二楚。
陳祈盯著這塊晶體看了兩秒，心裏冒出一個詞：鏡礦。
這玩意兒跟外麵那些人造的玻璃不一樣。它更厚實，裏頭的分子結構像是經過千萬次的擠壓，形成了一種極其純淨的折射麵。
陳祈把右手貼了上去。
“嗡——”
一股子鑽心的涼氣順著掌心直接鑽進了天靈蓋。他腦子裏的那副地圖瞬間被點亮了一大片。
他發現，這地底下的鏡礦不是一星半點，而是像樹根一樣，順著這個作坊的基石一直紮進了古鎮的深處。
他換了個姿勢，整個人跪在地上，從腰間拔出一把在教堂裏撿的生鏽鐵銼。
他沒敢用力砸。這種礦石脆，力道不對就得崩成粉。
他順著晶體的紋理，一點一點地往下撬。鐵銼蹭在礦石邊緣，發出一種沉悶的嘎吱聲。
每撬開一條縫，那地底下的藍光就盛一分，照得陳祈的臉跟個死人沒兩樣。
約莫折騰了半個鍾頭，陳祈撬出了第一塊。
那石頭有拳頭大小，形狀不規則，但每一個麵都亮得晃眼。
陳祈把它舉到眼前。
這東西的反射率高得離譜。普通鏡子照出來的影子是平的，但這礦石照出來的影子，似乎帶著一種奇怪的厚度。
他在心裏快速地撥弄著那些公式。
光在不同介質裏的速度是不一樣的。這礦石的密度這麽大，光射進去再彈出來，經曆的物理時間會比在空氣中長那麽一丁點。
這就叫光程差。
如果把這玩意兒磨成片，擺在合適的角度，就能造出一個延遲陷阱。
你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在笑，其實那已經是零點幾秒前的你了。在規則眼裏，你已經“違規”了。
陳祈把礦石塞進口袋，接著撬第二塊。
口袋越來越沉。
兩公斤左右的時候，陳祈停了手。這重量剛好，不影響動作，也夠磨出十來個陷阱麵。
他剛想站起身，鐵銼尖兒卻在那大坑的角落裏紮著了個硬物。
不是礦石。
那感覺有點肉，又帶著點韌。
陳祈屏住呼吸，用銼子小心地撥開上麵的火山灰。
一具骸骨露了出來。
這骨頭架子散得挺厲害，大半截埋在碎玻璃堆裏。
肋骨中間插著一根玻璃管子，骨頭被火山灰熏成了灰黑色。
陳祈注意到，這骸骨的左手骨節出奇的大，指尖處還有一層磨不掉的厚繭，即使過了這麽多年，那骨頭上的磨損痕跡依然清晰。
最紮眼的是，那骸骨的無名指上套著個戒指。
戒指是銀做的，已經發了黑。
陳祈伸手把那枚戒指擼了下來。
他對著紅光，把戒指翻了個麵。在戒指的內壁上，刻著一行極其細小的字跡：
【鏡匠協會第37號】
陳祈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把戒指捏在手裏，感受著那上麵殘存的一點涼氣。
這地方曾經有過組織。不是這種隨隨便便拉起來的臨時隊伍，而是有等級、有編號的職業公會。
這個“鏡匠”顯然是死在這裏的。他死的時候，手裏還抓著一柄已經鏽爛了的刻刀，姿勢是衝著地下的礦脈撲過去的。
他是想修補這礦脈，還是想毀了它？
陳祈看了一眼作坊深處。
那裏的黑暗濃得化不開，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他沒在這兒多待。把戒指揣進兜，帶上撬好的礦石，貓著腰順著原路退了出去。
外麵的紫色光亮已經快退幹淨了。
古鎮正陷入一種極其危險的灰暗中。
陳祈在碎石堆裏走著，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覺到口袋裏那些礦石在互相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這聲音在死寂的街道上跑得很遠。
他發現，自己的感知正在發生變化。以前他看這些斷壁殘垣，看的是死物；現在，他能看到每一塊石頭、每一片瓦礫後麵的影子。
影子在動。
雖然幅度很小，但它們確實在按照某種不屬於物理規律的節奏，在地麵上悄悄拉長、縮短。
陳祈走回一個小巷口，停住腳。
他沒回頭，但他知道，身後有什麽東西正盯著他看。
不是林述。
林述的呼吸頻率他記得，那是一種帶著攻擊性的、急促的喘息。身後這個東西，根本沒有呼吸。
陳祈摸了摸口袋裏的礦石。
那種冰涼的觸感讓他覺得心裏踏實了不少。
他開始在心裏計算回教堂的路。
短發和高個兒去了北邊，那邊有個蓄水池。他記得在教堂裏看到的地圖上，那地方被圈了個紅叉。
林述把他們支到那邊去，肯定沒安好心。
但他沒打算去救人。
在這個地方，每個人都是自己命裏的鏡子。碎了，就是碎了。
陳祈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頻率。
他的影子在火山灰上穩穩地跟著，沒搶拍，也沒延遲。
他現在就像是一台精密的儀器，正試圖把自己調到一個和這規則完全重合的波段上。
【陳祈內心獨白】
礦石很有分量。
這種涼意順著口袋透進大腿，讓我的肌肉始終保持著一種緊繃的狀態。
鏡匠協會。
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很沉重。
那個死掉的37號，他的手指骨節那麽粗，說明他生前經常處理這種高密度的礦石。他知道這些石頭的秘密。
這戒指是個燙手山芋。
如果被林述看見，那瘋子指不定會想出什麽招數來搶。在他眼裏，這種帶編號的東西，代表著權力和逃生通道。
但我看到的隻有絕望。
37號死在自己的作坊裏，死在觸手可及的礦脈旁邊。這說明，即使掌握了技術，在絕對的規則麵前，也隻是一堆會碎掉的玻璃。
我的手掌心又開始跳了。
這次跳得很凶，像是裏麵藏著個心髒。
身體正在慢慢適應這種‘異物感’。
我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能感覺到礦石裏的光程差在誘惑我。它們在說：‘看啊，這裏有時間的小偷，你可以慢一點，再慢一點。’
但我知道，一旦我慢下來，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北邊傳來了慘叫。
很尖，很細，像是某種陶瓷器皿摔在水泥地上發出的悲鳴。
是高個兒。
看來林述的實驗已經開始了。
我沒回頭。
我看著麵前那道黑黢黢的巷子，像是在看一頭巨獸的喉嚨。
我得趕緊把這些礦石磨出來。
等林述發現我單獨行動也能活下來的時候，他一定會送我一份大禮。
到時候，我想看看，是他的刀快，還是我的光迷宮更殺人。
在這兒，誰都不是無辜的。
我們都是磨刀石，磨的是這規則的刀，也是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