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裏的空氣變得更稠了。
那種暗紫色的天光透過破碎的穹頂,把地上的火山灰照出了一種髒兮兮的質感。陳祈坐在祭台根部,麵前攤著幾塊剛撬回來的鏡礦石。
他手裏攥著那把生鏽的鐵銼。
“嘎吱……嘎吱……”
銼子在礦石邊緣緩緩遊走,每一下都帶起一串細密的晶體粉末。陳祈的動作極穩,肩膀幾乎沒怎麽晃動,眼睛死死盯著礦石表麵的反射角。
他的右手背上,那些銀色紋路正隨著銼刀的節奏一閃一閃。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疼,但很涼,像是有股子冷水在血管裏逆流。
他能感覺到周圍環境的每一個微小變化。比如,祭台後麵那塊碎玻璃裏,那個死掉的修女錄影又播到了掐脖子的一秒。
又比如,門口傳來的,淩亂到極點的腳步聲。
陳祈沒抬頭。他用左手按住礦石,右手加了點勁兒,鐵銼在礦石上劃出一道刺耳的長音。
“救……救命……”
一個跌跌撞撞的人影撲進了教堂。
是短發女人。
她整個人像是從灰堆裏剛撈出來,臉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印子。
她那隻包著紅布的左手死死護在胸前,右手摳著門框,指甲蓋裏塞滿了黑灰,還在不住地往外滲血。
她沒看見陳祈。
她跌倒在第一排焦黑的長椅旁邊,嗓子裏發出一種像漏風風箱一樣的抽泣。
“碎了……全碎了……”
陳祈停下手中的活兒,把鐵銼往懷裏一揣,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輕,踩在灰裏沒帶起半點聲響。
短發女人聽到動靜,驚恐地抬起頭,整個人往後縮了一大截。
等看清是陳祈,她那股子撐著的勁兒才猛地散了,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倒氣。
“高個子呢。”陳祈走過去,離她兩米遠的地方停住腳。
女人張著嘴,眼神發直,喉嚨裏咕噥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死了……他變成了……玻璃渣子……”
陳祈沒接話。他垂下眼皮,打量著女人的狀態。她的褲腿上沾著不少亮晶晶的粉末,那不是普通的火山灰,是高個子死後留下的晶體。
“怎麽死的。”陳祈的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坑……蓄水池。”女人哆哆嗦嗦地把剛纔在北邊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她講得很亂,一會兒說玻璃裏的倒影在笑,一會兒說高個子的心變成了透明的。
陳祈聽得很仔細。
等女人說累了,癱在那裏抽抽的時候,他走到了旁邊的灰堆前。
他蹲下身子,伸出左手食指,在厚厚的灰層上畫了一個長方形。
“那個池子,上麵的橫梁斷口是什麽樣的。”
女人愣了一下,眼神渙散,似乎在拚命回憶。
“斷了……就那麽斷了……”
“我是問你,斷口是爛得像爛泥,還是齊刷刷的一道印子。”陳祈盯著她的眼睛,語氣重了一點。
女人的身體抖了一下,她抿著幹裂的嘴唇,半晌才低聲說:“齊的。我看了一眼……很整齊。就像是……被人用鋸子鋸了一半,留著一丁點連著,一踩就斷。”
陳祈的指尖在灰堆上停住了。
他在那個長方形上麵畫了幾道斜線。
“底下呢。玻璃碎片的厚度,有沒有規律。”
“不知道……全是玻璃。但我掉下去的時候,感覺到那地方沒多少灰。就像是……剛掃幹淨,專門在那兒等著我們踩。”
陳祈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他轉過頭,看向空蕩蕩的教堂大門。
“蓄水池不是天然形成的。”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教堂裏顯得格外清晰。
女人抬起頭,滿臉茫然:“你說什麽?”
陳祈走到她麵前,指了指她褲腿上的晶體。
“那個位置是去北邊的必經之路。橫梁是預先鋸好的,玻璃是特意挑的高反射率礦渣。這地方連個活物都沒有,誰會在這兒挖個坑,鋪上玻璃,再蓋上灰?”
女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她張了張嘴,一個名字卡在嗓子眼裏,怎麽也吐不出來。
林述。
除了林述,沒人知道他們會去北邊。也沒人有那個體力和心機,在短時間內佈置出這麽一個完美的死局。
“可……為什麽?”女人帶著哭腔喊道,“高個子又不礙他的事,他是最弱的一個。殺了他,對林述有什麽好處?”
陳祈沒說話。
他繞著教堂走了一圈。
他的腦子裏浮現出林述那張帶著陰陽怪氣笑意的臉。
那個眼角的抽搐。
“他不是想殺高個子。”陳祈停在祭台側麵,看著上麵還沒散去的紅色粉末,“他是想看高個子怎麽死。”
“什麽意思?”
“測試。”
陳祈轉過身,背靠著祭台,兩隻手揣進風衣口袋。
“林述想知道,規則判定的極限在哪。他想看一個人在完全靜止的狀態下,如果被成千上萬個延遲的倒影包圍,會發生什麽。高個子就是他的小白鼠。他得確定,那些延遲的反饋能不能通過物理幹擾來擴大。”
陳祈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冷。
“他殺高個子,是為了給自己收集資料。為了下一次殺更強的人時,更有把握。”
教堂裏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短發女人抱著肩膀,縮成一團。她覺得這個世界比剛才那個裝滿玻璃的坑還要冷。
“那……陳祈。”她小聲問,“咱們怎麽辦?他一會兒就回來了。”
“他回不來。”陳祈從口袋裏摸出那枚從鏡匠骸骨上摘下的戒指,在指尖轉了一圈,“他和老頭去了東邊。東邊是鍾樓,那兒的路比北邊更繞。既然他在北邊留了手筆,那老頭在東邊也落不著好。”
他看了一眼女人的左手。
“去後麵找點幹淨的火山灰,把傷口糊上。這裏的灰雖然燙,但能吸血,別讓血腥味把別的倒影引過來。”
女人點點頭,扶著椅子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往教堂深處走去。
陳祈重新坐回祭台根部。
他把那幾塊鏡礦石重新擺好。
他現在明白林述為什麽會對那鑰匙誌在必得了。
在這個古鎮裏,規則就是唯一的法律。
誰掌握了操縱規則的方法,誰就是這裏的神。林述想當神,而高個子的命,隻是他通往神壇的一塊墊腳石。
陳祈拿起鐵銼,繼續打磨那塊拳頭大的礦石。
“哢……哢……”
磨出來的粉末落在他的褲腿上,閃著藍光。
他在心裏推算著距離。
按照光程差的邏輯,隻要鏡麵擺放得夠多,夠亂。那零點三秒的延遲就會被無限放大。
這不是殺人,這是在改寫一個人的感官。
他把鐵銼放在一邊,用手指在那塊礦石的表麵摸了摸。
手背上的銀色紋路突然劇烈跳動了一下。
陳祈閉上眼。
他的感知順著紋路散了開去。
他感覺到教堂外麵的灰堆裏,有兩道沉重的腳步聲正在靠近。
一道很穩,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節奏感,每一步的間隔都分毫不差。
另一道很浮,步子邁得很大,但落地很輕。那是林述。
陳祈慢慢睜開眼,把鏡礦石悄無聲息地收回懷裏。
他沒動,就那麽靜靜地坐在黑暗裏。
他像是一具沒了氣息的雕像,和身後的祭台融在了一起。
他在等。
等那個喜歡測試別人的瘋子,走進屬於他自己的實驗室。
【陳祈內心獨白】
高個子死得不冤。
在這兒,沒腦子又不聽話,本身就是死罪。
林述那個坑挖得很有水平。
鋸斷橫梁,鋪設鏡礦渣,利用火山灰蓋麵。這是一套完整的工程邏輯。他學過這個,或者說,他在進這卷之前,幹的就是類似的髒活。
但我沒想明白,老頭為什麽要跟他走。
老頭那個級別的,不可能看不出林述眼裏的殺氣。
除非老頭也想讓高個子死。
在這個五個人的隊伍裏,高個子太廢,短發太弱。要想通關,必須剔除掉那些拉低平均速度的人。
這就是林述和老頭的默契。
我剛才對女人說,林述是在做實驗。其實,我也在做實驗。
我告訴她蓄水池是陷阱,就是在看她的反應。
如果她回去找林述拚命,那她就是個好用的誘餌。
如果她留下來求我保護,那她就是一個可以隨時拋棄的掩體。
她選了求我。
這挺好。
我摸了摸兜裏的鏡匠戒指。
指環內壁的刻痕在磨我的指肚。
三十七號,當年你也是這麽看著你的同伴一個個碎掉的嗎?
外麵的腳步聲停了。
林述在門口站住了。
他沒進來。
他在看地上的腳印,在聞空氣裏殘留的血腥味。
他在評估,評估我這個‘單獨行動’的人,到底帶回來了什麽。
我沒讓他失望。
我的口袋裏沉甸甸的,全是能讓他那雙漂亮眼睛變成玻璃球的好東西。
林述,別急。
你的測試才剛剛開始。
這一次,我想看看,當鏡子裏的你也對著你笑的時候,你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我把右手揣進懷裏,握住了那塊最鋒利的礦石。
它很涼。
涼得讓我覺得很舒服。